似乎,我一直缺觉。
从父母家回到我住的院子,我倒头就睡。睡眠可以帮我恢复记忆,梦可以给我提醒。
我记得从杭州回到北京,我也是径直回家,倒头就睡,醒来的时候已经傍晚。
老王坐在院子的树下摇着蒲扇听广播,抽烟喝茶。见我走出屋,他把收音机关了,“睡神,终于到人间视察疾苦来了。”他递给我一支烟,“到哪里鬼混去了?”
我点上烟,“去我父母那儿了。”我不想又是公司有时杭州地闲聊,蔓延出很多废话,“金老头他们真行,走得神不知鬼不觉。”我指指东厢房。
“看样子老两口打算长住美国了。钥匙在我这里。”
我伸了个懒腰,“挺好。晚上吃什么?”
“看你了。你这有上顿没下顿的。”老王哼哼个调子,“吃饭它是个难题,让人搓火起急,炸酱面或许可以,你倒是吃呢还是吃呢还是吃呢?”
“就炸酱面吧,我出去买两个小菜,喝点。”
“甭买啤酒了,刚换了一箱。”老王溜达去厨房。
老王有四十多岁了,中等个子,面黑体胖。听我父母讲,老王小时候是跟爷爷奶奶长大的,跟父母关系不好,她母亲去世后,与他父亲更是没了来往,主要因为安排工作的事。老王是学工民建专业的,毕业后在城建公司干了几年,后来辞了,自己拉个队伍包活干。我问老王包工头也不错,怎么突然不干了。他说,点儿背,工地上出了事故,火灾,他底下有个工人给烧死了,连罚金带赔款加上补偿,挣的钱差不多全进去了。我问他结婚没有?他说,离了,房子给前妻住了,要不自己也不会跑回老宅子住。我问他有小孩吗?他说,没有,怕了。我问他就这么闲着?他说,乏了,想清静几年再说,好在三环边还有套房子,能收点租子,起码吃喝不愁。这就是老王,残酷的生活把他改造为一枚另类老宅男。
我买了猪耳朵、蒜肠、凉拌海带丝、油炸花生米。回去时老王已经做好了炸酱面,我火速吃了一碗,老王问我:“怎样?”
我说:“咸了。是不是看到抢购的盐堆在那儿来气呀?别急,一点一点来,现在不都兴减盐嘛。”
我们坐在院子里慢慢喝酒。
老王问我:“那天那姑娘叫什么来着,挺水灵的。”
我说:“珍惜。”
“哦,对,珍惜。干嘛去了,那天心急火燎的,也没喝好。”
“有机会放开喝。”
“你跟她到底什么路数?”
“就是喜欢,我也没怎么搞明白。”
“那就接着搞。喝。”
我感觉我去杭州就像做了一个梦。有点不敢相信。
我是习惯吃饭时把手机搁桌上眼跟前的。万能的微博,告诉珍惜又搞什么名堂了。
我看珍惜的微博,没有更新。她工作用的微博,也没有新情况。我想可能她太忙没顾上。发微博,俗话织围脖,是脑力劳动,更是体力活,若要整点意思出来,而不是像白痴一样转发,非要费心劳神不可,而且还需要一点不期而遇的灵感。
【我的微博】电影《39级台阶》为了不让定时炸弹爆炸,哥们在11点39分奋不顾身拉住了分针,11+3+9=23。《机场惊魂》,放炸弹的座位是23。《外星入侵》外星人的飞船编号是23。《追捕》中杜丘被忽悠融入蓝天那段,那座楼是23层。难怪好莱坞心血来潮拍个电影,叫《No.23》。爱情也是悬疑片、惊险片、恐怖片?
我和老王并没喝多少,我脑子不是想珍惜就是想公司的事,喝得有点心事重重心不在焉,最后竟寡淡了。老王说冲个澡睡了,这两天累得够一梦。我回屋也觉得无趣,珍惜还是没有更新微博。看看老崔的吧。
时间告诉我:微博可以让我更清醒地看明白一个人。时间加入公司时,我和老崔各匀了5%股份给她。老崔有点不乐意,总拿我和时间的关系说事。我更不乐意。我说公司刚开的时候你说得好,可净给你导师白干活了,挣钱的项目都是我跑的,时间从一开始就跟着我们忙里忙外,不能辜负她。他也就不说什么了。
【我的微博】每个人的电脑或许在别人控制中。据美国系统网络安全协会统计,全球23%的电脑正间接或直接受黑客控制。这样的电脑被称为僵尸电脑。黑客怎么控制你的电脑?通过23端口远程登录。当然远不止如此,如果电脑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就上网,平均23分钟就会遭到攻击。爱情会遇到病毒和黑客攻击吗?
我的公司成立时,老崔想开发杀毒软件,这是他导师的意思。干了一段时间我觉得不靠谱,坚决不干了。我说:“这不是坑爹吗?是杀病毒呢,还是制造病毒?再说了,杀病毒是给网民的福利,不能靠这个挣钱。不挣钱还干什么劲?”
老崔没意见。实际上,老崔有把柄被我攥着。他早年曾昧着良心收黑钱,黑过一家企业的网站。我对此极其鄙视。可在老崔的微博上,这些都变成了光环,甚至说自己曾黑过某国外知名IT公司的网站,给自己贴金整容、歌功颂德。
我嗤之以鼻:你有那本事,想收你的人多了,还跟着我瞎耽误什么功夫?!
我们最早给一些企业、机构建网站,后来承接了一些楼宇智能化、安全监控方面的业务,并在3D方面小有建树。我们钱少、人少、规模小,只能细水长流挣业绩、攒人气、求好评,干不出业界惊天动地的事。打个比方,无非是别人把楼盖好了,我们进去干装修。所以我对业务的要求是:漂亮、活好、安全。老崔说,感觉像夜总会。我骂他:呸,想着能挣点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瞎逼催!
【老崔的博客】我的开山之作,奠定业界权威地位。虚拟与现实的三位一体,让古老文明在信息化的土壤中生根发芽、根深叶茂、殷泽四方、泽被万世。
老崔链接了一篇他当年写的关于皇城根博物馆信息化项目的文章。
这个项目是久平帮忙联络、我一手操办的。老崔这么说,我心里不痛快。
久平的父亲是皇城根博物馆的研究员,对鉴定古玩很在行,俗称:专家。老爷子平时没事,在潘家园有个兼职,给人看东西发证书。这几年收藏热,每个人都恨不能从床底下翻出个老物件,指着发笔横财改善生活。加上久平认识的人多、喜欢张罗,老爷子业务量很大,名声在外,有点鉴赏界权威的味道。
那天久平找到我,说:“很多外地人想找老爷子看东西,可千里迢迢费心劳神搭钱又搭功夫,现在都信息化社会了,咱能不能来点省事儿的?”
我当然明白鉴定就是个糊弄穷的事,说,“办法是有,比方说,我们搞个网站,对方有什么东西把照片传上去,咱们先掌一眼。实在不行上传个视频,或者咱给搞成3D的,都是小事。但不能这么办。”
“挺好的呀,那边传过来,老爷子在这边看,我管着收钱,齐活儿了。”久平挺得意。
“你这就是瞎折腾。”我说,“看东西,眼力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手感,要面对面跟它交心。图片也好,视频也好,做得再漂亮,可看得见摸不着。活再好,没感觉,谁心里都不踏实,没安全感。指不定哪天就是个雷。劝劝老爷子,写鉴定证书这事儿就是给自己写判决书呢,谁没有看走眼的时候?就没有见利忘义的时候?这话过了,也是实理儿。别干兼职了,干点正事,比什么都强。”
久平急了,“一张鉴定证书少说一千,来钱快呀。你这是断我财路。”
“你这是断老爷子生路。我家那瓶子他都没断明白,还鉴定呢?你可真逗。”我劝久平,“据说现在博物馆都搞信息化,让老爷子扫听扫听他们单位,咱也接个活,少不了你的。这钱挣得光明正大、问心无愧。”
久平是有钱就想赚、有路子就敢趟的人。没两天就回话了,“老爷子平时不坐班,这一打听不得了,他们馆长正起急呢,想搞点新意思申请经费,你说的信息化的事儿正好对路。赶紧出一方案我给递上去。”
我找久平老爷子摸了点情况,得知他们博物馆收藏有大量有关老北京民间和风俗的器物,但碍于展览场地有限,大多都搁在库房里没法展出。
我心里有底了,于是做了个数字博物馆的模板,把博物馆空间在网络上无限扩大,搞了个网上胡同游,实际上是个网络3D系统。观众进入不同的虚拟场景,可以看到不同的文物以及关于文物的介绍和故事,让观众感受文物带来的生活场景和文化氛围。在某个3D呈现的老北京民俗街,这里有茶馆、戏楼、饭馆,有不同古建筑和文物引出老北京的各种小吃:豆汁、爆肚、炸糕、驴打滚、面茶……除了图片和文字说明,配合这个场景还有视频,比如相声《报菜名》。观众看累了,休息一下、放松放松。听完相声,再看段京戏。进到戏楼,有京剧表演,还有各种服装、道具的陈列与讲解。转过路口,进王府看看,可以看到王府中布局、摆设以及收藏的各种古董,以及相关的风俗、常识和故事。通过数字化处理,这些文物都活起来了。这样还有个好处,有些珍贵文物受恒温恒湿的保存环境影响,没法长期公开展览。但有了网上博物馆,想看就看,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皇城根博物馆对我的方案很满意,我顺理成章接了个大活。历时一年做完了,反响很好,被评为示范项目。我乘胜追击,拿下了皇城根博物馆的信息化办公和安全监控项目,这就是老崔所讲的现实与虚拟的三位一体。
后来,久平还通过他老爷子的关系,当然也有示范项目的旗号,帮我谈下来几个博物馆。我们各取所需、合作融洽、其乐融融。但老崔不知道的是,我更想把数字博物馆模式推而广之,构建一个联通各大博物馆和遗址古迹的网络虚拟平台。就好象一个网络游戏,玩家足不出户可以尽享其中、乐此不疲、爱不释手,领略古老文化带来的新奇和愉悦。而且,与这个平台并行的,是一个商业化的平台,展示和销售文物和艺术类图书、音像制品以及博物馆藏品的仿制品、衍生品,市场巨大。我认为这是个非常有意义的大工程,颇为引以为豪,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后来我把方案给了明天。她说很好,是个大噱头。
刚才说到,久平老爷子没把我家那个瓶子断明白。现在想来,他是断不明白,那瓶子原来是个祸根。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