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海盗可不想老死在岸上,一辈子都在船上漂,死就把骨头埋在海里……你们不知道,这儿古时候有一个海盗国,人人都在海上过活。海起雾的时候,有几次我在雾里见过他们,雾浓时只能看见桅杆尖,雾薄时见着船,船很大,有十一二层楼那样高,几百披青甲的在甲板上走。有时是一艘船,有时是一支船队,我翻过书,里边都是艨艟楼船那样的古船。真的,一次我夜里偷偷出海钓鱼,忽然起雾,一回头脸就撞上那船的船板。”
八德子指着自己额头一块疤,满脸得意让我们看,“可硬啦,还长铁刺,一下就见红。”
肖白小小惊呼一声,凑过去看。我在水里的手碰到礁石,当即缩回来,告诉他们锥洞到了,“好好呆这儿,等我。”实在不想纠正什么,被诬海盗灭国也好,真的灭了一窝海盗也好,过去那么久,该负责的人都进土里了,还争什么。
锥洞是临海石壁上一个天然洞穴,涨cháo时海水刚好碰到洞沿,竹筏停在洞边人便可以走进去。数十步后,豁然开朗。几尾长者犄角的怪鱼不时跃出水面,带起一弧线晶莹水珠。月光从洞顶漏下来照在碧蓝湖水,映得四周石壁上的壁画熠熠生辉。湖是人工开凿的湖,zhōng yāng修着祭台,壁画是工匠修的壁画,画着祭海的场景,yīn森渗人。
祭台上,温婉女子缓缓抬眼看我,空气里若有若无的兰香重了几分,轻拢淡紫绣兰的广袖朝我福一福身,举止之从容,让人觉不出她作为祭品的窘迫。
次rì,老巴家的青藤架下,肖白一直盯着叶间的缝隙看云,八德子趴在地上教莫小言弹玻璃球,丽姬秦衣繁复,立在一旁静静看着莫小言。这样有温情的画面在常人眼中大概只是小崽子巴德自说自话吧。又胜了莫小言一局,八德子得意地欣赏一番莫小言沮丧的小脸,摆好玻璃球准备再来一盘。
“八德子啊,我是姑姑,”有女人在院门外喊,“关婆子要走啦,想见你一面,去不去啊。”
“不去!”八德子趴低身子,瞄准一颗红sè玻璃珠,啪地打出去。
“不见也好,我也嫌晦气!啊呸!”八德子的姑姑像是个泼辣的,直接啐了一口,“八德子啊,那你好好呆着,那儿也别去,啊?”
墙外女人骂骂咧咧走了,八德子扔了玻璃珠,起身拍拍身上浮土,耍帅似的朝我勾勾手指,“喂,祖宗,去不去送你后辈。”
“不敢当,不敢当。”
去八家村那头的路上有许多晒着的渔网。巴德跟我们说,要走的老人是他那个改嫁妈的亲娘,他那个妈嫁了个邻村鳏夫,去了邻村帮人家看孩子,那家人不让他那个妈回来,关阿婆一直独居,几天前下不来床,村里法师看了说就在这几天。
“我姑姑恨我那个妈,不会让我去的,不过祖宗你让我去也没办法。”八德子绕进一扇木门,夯土的院子里聚了些人,大概是关家的人。八德子管个蹲地上的红眼睛黑瘦男人叫了声叔。男人站起来,拉住肖白不让进,“他不行。”
老人在正屋,采光很好,蛇岛的阳光泄下来,有一种和光同尘的感觉。老人躺在雕花木大床上,蓝布的新床单,新枕套还有新衣裳新布鞋都散发着一股棉布味,和阳光、木家具、皂角的味道混在一起,意外好闻。
阿婆满头银丝梳得妥帖,每一条老人纹都是岁月的痕迹。看到八德子时,平静的眼神里发出光来,搭在床沿干枯发皱的手油亮力气,一把抓住八德子的手。
“德子,德子。”阿婆呢喃,像是不舍的呜咽,苍老的眼角湿了,“阿婆扯布帮你做了新衣裳,啊,在箱子里呢,自己拿啊,乖乖的。”八德子找到一整箱的新衣服,绸的棉的红的紫的合身的做大的,针脚比阿婆自己的密上许多,缝得结结实实。
阿婆眯眼笑着看八德子翻箱子,好一会才注意到我,“德子带朋友来家里?等等啊,阿婆去拿糖。”说着就要起身。
“阿婆,不用啦,我不吃糖很久了。”我摆摆手,止住老人。
“要的要的,你不吃,妹伢也要的。”阿婆望着被丽姬搂着的莫小言,浑浊的眼珠带着一种看破光yīn的通透,“小妹伢是要带阿婆去哪啊?吃块糖等等啊,阿婆和德子再说几句。德子啊,你舅你妈都大了,阿婆只放不下你啊,德啊,自己东西要放好,不然回头找不到。”
“德啊,晚上不要踢被子。”“德啊,饭里别浇酱油,太咸。”“德啊,你妈对不起你,你,你别怪她。”“德啊,遇上有难的人,能帮就帮。”“德啊,不要气你爷。”
“德啊,德啊,德啊……”最后的回光消逝,老人的神志归于混沌,执着地念叨着八德子,一声比一声低,“德啊,好好活……好好活……”老人唯一放不下的人伏在新衣服上,捂着自己嘴巴不出声,静静等着床榻上的老人,等待分别时刻。
我招呼莫小言,丽姬一愣,终是放开手。莫小言的大眼睛里满是不解,她无法理解这屋里将要发生的事,无法理解这个牵肠挂肚的老nǎinǎi,无法理解把脸埋进衣服里大口喘气的八德子,甚至于无法理解我这个谎话jīng叫她过来的原因。这小孩现在脑子里大概一团浆糊。
“过来。”我把手搭到小孩肩上,半推半送到老人床前,“小言,握着老nǎinǎi的手,敢吗?”
“敢。”莫小言有几分婴儿肥的手握住老人枯老的手,然后扭头望了丽姬一眼。
“小言不是问过二福什么是死么?”我没理会小孩的小动作,放轻声道,“不是什么可怕的事,不要被大人用这个吓住。死只是开启一个新的旅程,旅程的尽头又是一个新生。人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前有未竟之事,死后没能留下痕迹,白白走一遭。”
“阿婆是要走了?”莫小言糯糯问我,“去哪里?”
“这是要自己决定的事,谁都插不上嘴,我们能做的只是让阿婆走得安心。”八德子没放声哭就是为了这个,我捏捏莫小言的肩,“小言可以用点力。”
“可是,可是,”莫小言局促起来,脸颊憋得通红,“阿婆,阿婆身上那种不好的味道,现在很浓很浓,感觉不到阿婆了,阿婆已经走?”
“巴德?”我例行询问了亲属。
“可以,商量过,同意的。”巴德的声音从衣服里透出来,闷闷的,“带走吧。”
我没让莫小言放手,一直等到莫小言不安地告诉老nǎinǎi的手凉了,才教她唤关阿婆的名讳,大概到第七声的时候,半透的老人从床上坐起来,新衣一开始就自己做好穿上,布鞋一开始便自己做好套上,阿婆看了眼屋里,浑浑噩噩地摸了摸莫小言的头,张张嘴说不出话,依稀看得出是孙一类的口型。
“小言,阿婆不在那了,”我让莫小言放手,去抓“另一个”阿婆的手,“你要送阿婆出门,一直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就回来,知道吗?”
“知道了。”莫小言点点头,拍拍小胸脯,“阿婆跟小言来!”
我先行几步,挑开门帘,对着院子里的关家人高声道,“喜丧嘞,冥寿宣正九十一年土历中夏初二国历六月十一——开道嘞!闲人回避——”
院子里的关家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背过身去抹眼泪让出一条直接到门口的路。来迟的法师身着黑金法衣,呆愣看着莫小言领着关阿婆走出院子,被小徒弟一扯衣袖才后知后觉念起经文来。经文声,呜咽声,还有小孩子忽然爆发的哭号混在一起,忽然间有种悲壮感。恍然间,我似乎听见那俩破冥车发动的声音。
“喂,别哭了,刚刚不是忍得很好么。”我踢踢八德子的背,“还有,刚刚你累我抢人生意了,怎么算。”
“我不信村里的法师,他们看不见海盗。”八德子抹了眼泪,抱了箱子,“我和她不亲,她在的时候也没说多喜欢我。我也不知道哭啥……可恶……走呗,祖宗,回去了,你别笑着,我那个妈家里人会揍死你,谁家走了人笑成花啊。”
“有啊,人走时候举行宴会,在葬礼上歌舞欢笑,认为人死只是一个新旅程。”我努力使自己的脸耷拉下来,“他们认为会因离别和死亡哭泣的,只有不成熟的小孩子,只有看破悲欢离合生老病死的人,才是真正长大的人,这一点不能用年龄来算。”所以,胥川的成年礼永远不是年龄说了算。
“他们是谁?”
“你的那些海盗。”
接下来的事交给愤愤然瞪我的法师,我带着哭的不像样的肖白回巴家,要说他就是傻,没关系的事也把自己弄得悲悲戚戚的。过第一个十字时,远远地看见一团正消散的雾,冥车不靠谱的引擎声隐隐约约的,看来是开远了。丽姬怀里抱着睡过去的莫小言立在土路边,静得像一幅古画。
肖白拉住我,“阿布,冥车会收割人命的传说,是假的吧。”
我有点惊讶,肖呆子确实总是给你惊喜,“嗯,只是冥途上代步的,搭不上得走好久。放心啦,你没事的,收也只收特殊的命。”
“嘁,说得像真的一样。”八德子掂掂箱子,挺重,“爷还说爷的爷开着一辆冥车呢。”
“小子,我的血脉里住着你祖宗的祖宗呢,找一找问一问怎么不知道。”我踢了他一脚,没手挡,走动也不方便,实打实受了一脚,“亲人在这个世界存在过,人自个儿是知道的,只是rì子久了你就忘了。”
巴德撇撇嘴,“祖宗,你和我爷在供淘淘仙那屋里念叨时的样子一样,老神在在的。”
我削他一下,催他快回去。走远了,关家院子里还有法师用俚音念叨的词句,魂兮归来,魂兮归来。ps:端午快乐啊爆字数啊亲!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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