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听他说这话,嗓子中忽然哑了,再也笑不出来。张嫣也是看着我,神sè不定,我心中一乱,随即笑道:“二叔,我哪里是当家的料啊,你看我年纪这么小,账都不会算,若是再算错了账,还缺斤少两什么的,那你这一家之主不生气才怪!”惠帝笑着摇头说道:“我不生气。”我却是极力推脱:“就算二叔你不生气,但是当家的可是为天下的黎民百姓做事的,我这么胆大妄为而且从不循规蹈矩的人若是一个不小心犯下什么强抢民女什么的恶行,那可就不好了。说不定你手下的下人看不过眼,说我几句,那我这个当家的可就惨了。”
张嫣听我说的可怜,又见我可怜兮兮的样子,“扑哧”一笑,但她却立刻就收敛了,看了惠帝一眼,惠帝却似乎在想着什么,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她吐了一下舌头,看了看我,使眼sè让我不要告诉惠帝。我见这位表姐还是天真烂漫的样子,也觉得好玩,便没有向惠帝示意。但是看她无声地笑的那么开心,心中却是一酸。
惠帝看我一眼,心道:“这孩子,怎么会说出这么一番话?要说他说的浅显直白,不过是小孩子家的话,但是却颇是合于朝堂之上的争斗手段······”他心中疑惑,却没有说出来,只是正sè问道:“章儿,你老实告诉我,你真的不想做齐王么?”我心中一震,知道他是真心想要行使自己一家之主的权力,但我怎么忍心他再为我们兄弟这个早已经商议好了的事情劳心劳力?更何况此处还有一个高后呢?我可不想惹怒了她。
我看着惠帝眼中的疲惫之sè,低声说道:“二叔,我不想做齐王,我想在长安待一段时rì,等······之后我再离开长安。”我想着史书中记载的惠帝的结局,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今年八月就是惠帝驾崩的时候,想着他或许难以再活两个月,我心中更是伤痛。本来我的意思是等惠帝驾崩之后再回去临淄,但是这话怎么也不能明着说的,而在这段时间里,我只想好好陪陪这位仁慈的皇帝。
惠帝没有留意我神sè的变化,只是听我说不想做齐王,缓缓吁出一口气,说道:“这样也好。”我见他没有勉强我,也是如释重负,问道:“那······大哥的任命书?”惠帝笑道:“等几rì之后,我在朝堂上跟众大臣商议过之后,诏书就会马上送往临淄。你大可放心就是。”我笑道:“这么说,我这一趟来长安的使命就算完成了?那我不就是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惠帝见我小孩子品xìng又是暴露无遗,莞尔一笑,看了一眼还站在他身旁的张嫣,没有说话,但是我却明白了他要说的意思,不过就是让我提防高后。但是张嫣还在这里,他却不好直接宣之于口的,毕竟张嫣乃是高后的外孙女,若是这些话传到了高后的耳朵,对我可是大大不妙的。张嫣却是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我心道:“他们也真是好笑,一个是不说,另一个是知道,但还要都假装是不知道的样子,唉,他们这对夫妻可真是奇怪······”
张嫣在我们叔侄收拾广明宫的时候告辞离去,但我知道,她必然是已经看出了惠帝的意思,不过说来也是,广明宫之中另外多加了一个睡榻,傻子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张嫣在宫女的陪同下,乘坐凤辇慢慢走在巷子里,心中暗自想着:“陛下对这个侄儿很是爱护,甚于当年的赵王如意,不过他倒是个聪明孩子,不像如意那样自作聪明,而且看他倒是处处在帮我和陛下和好,若是果真如此,那······”她正在想着和惠帝重归于好的种种情事,正是心中窃喜,忽然只觉一阵yīn风袭来,不由惊醒,看了看四周,问随身宫女道:“现在到了什么地方?”宫女本来面sè就不太好看,此时听张嫣这么一问,脸上一白,低声道:“回娘娘,前面正是永巷······”
张嫣也是眼神一凝,重复道:“永巷?”宫女没有说话,张嫣却是秀眉微蹙,面上露出思索之sè。那个宫女看她思索的样子,面上闪出一丝惧sè,连说话都已经发颤了,只听她道:“难道又是,又是戚夫人的鬼魂在作祟?”她说话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其他抬轿的太监都听在耳中,脚步不由同时都是一顿,有个太监更是退了一步,神sè惊惶。这么一来,凤辇一阵摇晃,张嫣坐在上面,被凤辇的颠簸摇得几乎坠下来。好不容易等凤辇站稳,却没有一个人敢向前走了。
张嫣心中恚怒,她虽然xìng子温和,但是执掌三宫六院,在这未央宫里,除了高后和惠帝之外,没有人地位高过她的,有些事情她自然也曾留意一点儿。最近未央宫里每隔几rì都有太监宫女说碰到了怪事,而碰到怪事第一句话说的就是,‘会不会是戚夫人的鬼魂作祟?’,此时她亲眼见到这种情况,却也是忍不住冷哼一声,看着那个宫女,缓缓说道:“巧儿,你说什么?”那个宫女巧儿犹自不觉,顺口道:“会不会······”但霎时间她反应过来,眼中满是恐惧,张嫣已然扬声道:“来人,将这个奴婢拉下去,掌嘴二十,遣放出宫。以后但凡有人妖言惑众,立即处死!”巧儿早已吓得浑身发抖,这时听张嫣罚得甚轻,不敢说什么,只是跪伏在地,不敢稍动。有两个随侍太监上前将巧儿拉了下去。
众人见巧儿这般下场,也都是心中凛然。张嫣看了看众人面sè,这才放心,说道:“起驾,回储秀宫。”宫人哪敢怠慢,抬稳了凤辇,慢慢上前。路过永巷之时,众宫人虽然不再害怕,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敢向里面看上一眼。张嫣虽然是面上镇定,心中却也微微发毛,一时想着人彘的可怕模样,浑身一个冷战,却是再也不敢想了。
凤辇正过了凌室,张嫣想了想,对另一个宫女道:“你去说,不回储秀宫了,起驾永寿宫。”那宫女神sè一喜,忙前去喊话。张嫣见状,心中冷笑:“果然如此么?连这些宫女也要钻营上位,真是······”她微微叹息一声,心中想着要怎么跟高后提起这件事。
不多时凤辇停了下来,张嫣下车,看了一眼永寿宫的匾额,随即踏上台阶,进了永寿宫,只见高后居中而坐,面上透出寒意。宦者令张泽神sè恭谨地侍立一旁,而下首却坐着一个四十余岁身着素服的妇人,看起来眉目之间依稀与高后有些相似。张嫣神sè一动,心道:“临光侯怎么来了?她和高后在商议什么事?”她一时也不及深想,上前向高后行礼。
高后见她来了,面sè一缓。倒是那个妇人站起身子,向张嫣行礼,张嫣连忙回礼,这次行的却是家人之礼。原来这临光侯不是别人,正是高后的女弟吕嬃,也就是高后的妹妹。她嫁给了舞阳侯樊哙,惠帝六年时,樊哙卒,而吕嬃就一直在家,为夫守孝,所以虽然今rì来到宫中,她仍是一身素服。而按照辈分来讲,她乃是张嫣的外祖母,所以张嫣虽是身份尊贵,也要向她行礼。但是因为亲缘关系远了,她神sè淡然,看不出什么欢喜之sè。
张嫣入座之后,高后笑道:“嫣儿,你有几rì没来看哀家了。”张嫣笑道:“太后,嫣儿这几rì在照看弘儿,他前rì有些小恙,所以耽搁了。”高后“哦”了一声,问道:“弘儿······他没有什么大碍吧?”张嫣看着她,点了点头,道:“请太后放心,他一切都好。”高后笑着拍了拍自己的额角,笑道:“也是,哀家老糊涂了,他是你的孩儿,自然比我上心,只是······”高后盯着张嫣,续道,“咱们婆媳,你可莫要学皇儿的那些妃嫔,也叫我什么‘太后’!”张嫣鼻中一酸,垂首说道:“是,母后。”
高后这才满意,转头向吕嬃问道:“妹妹,你说该怎么办?”张嫣一听,起身道:“母后若是无事,嫣儿先退下了。”高后笑道:“你先坐着,我还有话跟你说。”张嫣只得又坐了下来。吕嬃看了看神sè局促的张嫣一眼,开口道:“姊姊,自从我家樊侯过世之后,朝野众人开始慢慢不满于你的权势。你也知道,朝中大将,唯有樊侯与姊姊关系最近,姊姊你也一直倚重樊侯,震慑群臣。但是如今情势急转,高帝留下来的都是虎狼之臣,骁勇之辈,姊姊你现如今要站稳脚跟,就要以杀立威。”高后听后默然。
张嫣听到吕嬃如此一番话,直吓得心中乱跳,禁不住轻轻“啊”了一声。吕嬃看了她一眼,神sè轻蔑,却是看向高后,正要说话,高后却突然说道:“你的意思就是拿此子开刀?”吕嬃点头道:“不错,刘章······”张嫣听了,神sè一动,更是细心听着。“······此子,虽然只是区区诸侯王子,没有什么权势,但却是刘氏之人,他若有事,宗室震动。朝中大臣见姊姊你还握有生杀大权,自然慑服。姊姊你若是想要惩治朝中大臣,官小的不起什么作用,官大的轻易动不得,所以,杀刘章才是明智之举。”高后大袖一挥,道:“难道你不怕引起宗室和群臣的不满?刘章确实是个小角sè,但是他怎么也是刘氏嫡孙,高帝白马之盟尚在,你可以无视,难道陈平他们会忘了?更何况皇儿还对他很是爱重。”
吕嬃漠然地道:“就算是这样又能如何?姊姊你难道甘心自己掌控的天下拱手让人?”高后皱眉道:“妹妹,你又提这件事作甚?”吕嬃哼了一声,已然没有一点儿恭谨的意思,反问道:“难道我说错了么?姊姊你扪心自问,大汉朝的天下究竟是高帝出力最多,还是我吕家出力更多?自从秦二世三年他大败于彭越之手后,夺自己手下的兵将为自己所用的事情还少?姊姊被项王掳去的那一战,高皇帝所领军士死伤殆尽,最后还不是夺了大哥周吕侯的将军印,自己独吞了大哥手中的三万jīng兵,以此为基,这才能够角逐天下,汉三年,项王兵围成皋,高帝只剩夏侯婴一人跟随,到了韩信和张耳的军中,也是夺了他二十万jīng兵。高帝如此不义,这帮臣子都看在眼中,又怎么会真心拥护?高帝在世之时,群臣尚且忌惮,但如今是姊姊当权,那些人又怎会为了一个口头上的约定而得罪姊姊?盈儿仁弱,这是姊姊一直都知道的,当年如意身死,他不也是没有说什么?至于宗室,是他刘家负我在先,这不过就是小惩小戒而已,谁敢多说什么?”
高后叹息一声,忽然转目看着张嫣,问道:“嫣儿,以你来说,哀家该怎么办?”张嫣莞尔一笑,道:“母后,您是知道嫣儿向来对那些朝堂之事不上心的。”高后笑了笑,吕嬃却不悦地道:“这怎么能行?难道整rì里都守着屋子,做些女红,等着男人回来么?男人都钻营权势,女子为何不能?嫣儿你也是不争气!”张嫣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低声道:“嫣儿明白。”吕嬃却是哼了一声,显然不信。
高后正要说话,宦者令张泽走了进来,向着三人行礼。高后忙问道:“如何?”张泽躬身说道:“回太后,陛下回转之后,直接带着刘章来到了未央宫,而且······而且陛下还安排刘章住进了广明宫,这······”高后听了,手指不由收缩一下,点头笑道:“好!好!好!”随即看了一眼吕嬃,说道:“你也听到了,现在你知道陛下的意思了?”吕嬃却是眉头一皱,向张泽问道:“你说陛下将刘章带回了未央宫,而且饮食起居都和陛下一起,是吗?”张泽不意吕嬃这样问自己,沉吟了一下,触到吕嬃的眼眸,心中一跳,说道:“看陛下的意思,应该是这样。”吕嬃点了点头,不再看他,对着高后说道:“姊姊,昨rì我虽在舞阳侯府没有出门,但也知道陛下亲自出长安,到了霸上去迎接刘章,我还以为是市井中的流言,敢问姊姊,此事是真的吗?”
高后点头,面上神情却似笑非笑,张嫣还不觉得有什么,但是张泽却蓦然绷紧了身子。只听高后沉声道:“此事确然有之。妹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吕嬃笑道:“没什么,妹子以为只是谣传而已,所以向姊姊证实一下。”她一脸的笑意,低下头去,小声说道:“跟刘如意好像啊!”
张嫣神sè一震,紧紧盯着吕嬃,想要看出什么,但是吕嬃却是面sè沉静,丝毫看不出端倪。她偷眼看向上首的高后,见她长眉微微上扬,面上神情更是让人捉摸不透,更加难以知道她是否听到了吕嬃的这句轻言细语,也不会知道她心中究竟想的是什么了。
良久,高后缓缓说道:“妹妹你先回府吧!“吕嬃点头,随即起身行了一礼,高后微微颔首,吕嬃告辞离去。张泽看了看高后,也是退了出去,随手带上了宫门。永寿宫一时又安静了下来。
张嫣其实很不习惯于这种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儿声音,似乎能够听到各人的心跳一样。她的储秀宫虽然也是安静,但是却能够让她心平气和,她就算呆一天也不会有什么,只是这里的安静,却让她如坐针毡。香炉中的沉香静静地燃着,青烟袅袅,直直地散在几乎要冻结的空气中。
正当她手足无措的时候,高后却问道:“嫣儿,恭儿怎么样?”张嫣低头道:“他没事,rǔ母会好好照顾他的。”高后看着她,道:“rǔ母?我是要你好生照顾他,他是你的儿子!”张嫣听高后语气严厉,身子一震,忙俯首说道:“是,他是我的儿子。”高后仍是盯着她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嫣儿,你要记着哀家说的话。在这**之中,要想站稳脚跟,一是要得到陛下的宠爱,二是母凭子贵。你不得皇儿的宠爱,只能借由这个孩子。要知道,你以后的富贵都是这个孩子能给你的。现在皇儿的**之中,就只有你养了一个子嗣,你要好生看护这个孩子,千万不要出什么差错。”张嫣急道:“可是······”高后看着她,说道:“没有可是,他是你的孩子。”张嫣看着她,说不出话来,只得颓然放弃。
高后见她神sè恍惚,忽然问道:“嫣儿,你方才是不是去见过皇儿了?”张嫣“啊”了一声,神情慌乱,回道:“什么?”高后伸手让她过来,口中说道:“你还要对母后装假么?你一进来我就知道出了什么事······”张嫣走到高后坐着的暖榻旁,高后示意她坐下,续道:“是不是盈儿又对你发脾气了?”张嫣马上说道:“没有!没······”但说着,话声却小了起来,高后道:“盈儿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不知道他的脾xìng?他一直都对哀家心怀怨恨,也必然会连累你的。”说着不由叹了口气。
张嫣却是眼眶一红,道:“没有,母后,是嫣儿连累了你。陛下一直以为是母后的私心,才让嫣儿嫁给陛下,用来巩固吕家在朝中的地位······他不知道是嫣儿一意要嫁给他的。虽然我是真心爱他,可是现在却逼得他背弃人伦,虽是做了五年的夫妻,但是五年之中说的话还没有过去一天说的话多,但不管怎么说,是嫣儿对不起他,他就算不理我也没有什么的。”她看了一眼高后,又道:“而且,因为此事,又让他对母后有所误解,嫣儿······嫣儿实在是个不祥身!”说着眼泪不由落了下来。
高后见她哭得伤心,不由面上露出慈爱之sè,伸手替她擦去泪水,说道:“你现在还说这些话做什么?高帝往rì私下常说哀家心狠,哀家也一直自诩,但是偏偏抵不过你的苦苦哀求,若是当年哀家能够心狠一点儿,也就不会有今rì你们的痛苦了。”张嫣听了,眼泪又流了下来,泣道:“都是嫣儿自己结下的冤孽,母后就不要伤神了。”高后听她这么说,只是叹了口气,说道:“你们······还未圆房么?”
张嫣一听,低头说道:“陛下能少看我一眼就少看一眼,我们连肌肤之亲都没有,又怎么会圆房呢?”高后见她神sè淡然的样子,心中有气,埋怨道:“皇儿······”一时却难以说出口,只是她当年就不认同自己儿子和自己的外孙女的婚事,如今刘盈这般,她心中虽然气恼,但也可以知道刘盈心中的挣扎,只能说道:“皇儿他也过分了,只是苦了你。”张嫣摇摇头,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张嫣忽然怯怯地说道:“母后,那些怀了孕的宫人,母后就不要逼迫她们打掉孩子了,陛下前些年沉迷酒sè,现在身子大不如从前了,您就为陛下再多留几个子嗣吧!民间也说多子多福,孩子多了是福气······”高后双眉皱起,冷然道:“你说什么?!”张嫣忙跪了下来,不敢说话。高后本来是要发火,但却生生忍了下来,寒声道:“你知道什么?!哀家这还不都是为了你?皇儿生哀家的气,故意冷落你,宁可宠幸其他的妃子,却不肯顾及你的感受,可是哀家还没有死呢!现在你倒好,和皇儿一样,开始对哀家不满了?嗯?!”张嫣只觉被她的怒气压得喘不过气来,连声道:“嫣儿不敢······”
高后看着她,却忽然想到自己往rì的经历,看着张嫣憔悴的神sè,不由伸手将她搂在怀里,张嫣靠在高后怀中之时,忽然满腹的委屈都倾泻出来,轻轻啜泣。高后面上露出慈爱之sè,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好了·····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张嫣听她这么说,哭得更凶,口中断断续续地说道:“母后,嫣儿真······真的很喜欢······欢陛下,难道这也······也有错了么?”高后叹息一声,沉声说道:“你没有错,错就错在你喜欢错了人。”
但她说了这句话,却也不由沉默,心道:“老天,为何我们吕家的女子都如此命苦?!难道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么?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她这般问着自己,但是却没有任何人能够回答她。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