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御辇慢慢驰进长安。我忍不住掀开车窗,想要看看这座才刚刚筑成不过两年的城池,这座大汉朝的国都,也是大汉帝国的心脏。惠帝见我神sè雀跃,忍不住露出笑意,却也任由我四处张望,只是当我提出要下车好好看的时候,他却没有答应。我虽然心中不喜,但是也无可奈何。
从车窗的小孔中看去,只能看到复楼的一角飞檐,还有就是蓝得微微发紫的天空。因为御辇旁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御林军,所以,附近也根本就看不到长安的人,只能看到青石铺就的道路和路旁的石阙,这些石阙古朴典雅,虽然很少装饰,但是却透出一分疏放的粗犷之美,看起来犹如一个个威猛的武士,伫立在路旁。
但是当我看到一座彩楼的时候,心中莫名一跳,面上喜悦之sè顿时消失无踪。忽然想到:“她······应该已经走了吧?不知有没有怨······我?”惠帝见我不高兴,问道:“章儿,怎么了?刚刚不还嚷嚷着要看遍长安吗?这会儿怎么没了兴致?难道是这长安之景不美?”我摇头说道:“不是,长安乃是我大汉国都,富庶巨丽,自有一股天子气象···”顿了顿,我说道:“陛下,侄儿想······”惠帝盯着我,缓缓说道:“若你说想要下去,那就别说了。”我心知他必然不会同意,只得作罢。一时烦躁,便又掀开了车窗,想试试能不能看道后面的马车。
但是我探出头之后,不由一愣,只见小石头正跟着御辇小跑着,额上满是汗水。我见状,神sè惊奇,正要开口,忽然想到惠帝还在车里冥然兀坐,便耸了一下眉毛。小石头嘘嘘喘息,像是没有看懂我是什么意思,但随即他摇了摇头,指了指东南方向。我一见,心中顿时怅然若失,空空荡荡的,像是什么都没有知觉了一样。
小石头见我放下了车帘,叹了口气,自回去骑马不提。我却是没了jīng神,倚在御辇的内壁,闭上了眼睛,心中什么也不想去想。惠帝以为我是累了,也没有说什么,就这样,我一路听着清脆的蹄声,慢慢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人小声地说话顿时惊醒了我,我也不睁眼,听说话的口音,当是灌婴,只听他说道:“陛下,已经过了新城。二公子是否安排在齐王府邸?”惠帝的声音淡然说道:“不去齐王府。”灌婴没有说话,惠帝随即又轻声说道:“朕要带章儿回宫。”我听了心中一震,灌婴踌躇了一下,才说道:“微臣明白了。”惠帝“嗯”了一声,随即就没了声响。
我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惠帝要带我回宫?我要去未央宫了?去见这座和我一样年纪的大汉最高的权力中心?本来在我的想象中,我大概是会被安排在齐王在长安的府邸,这座府邸只是齐王在朝觐期间所居住的处所,也许到了朝见惠帝和高后的时候才能走进未央宫,没想到现在却如此简单地就住进了未央宫,一时也不禁心中狂跳。但是一想到那里面还住着一个高后,我顿时如同被人浇了一头的冷水,又是一阵心中狂跳。这次不是喜悦,而是害怕了。
开玩笑啊,高后是什么人?她可是刘邦的贤内助,跟着刘邦打天下的那帮人,依我看来,他们害怕吕雉多过于刘邦。吕雉为人刚毅,而且很有手段,当初刘邦做了皇帝,在他收拾这些功臣的时候,吕雉可是出了很大的力。刘邦驾崩之后,天下没有乱起来,一个方面固然是因为刘邦留有太子刘盈,而吕雉的存在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原因。现在我要住在未央宫里,和高后住在一个屋檐下,想想都觉得有些后怕。
我这般胡思乱想一通,却是再也睡不着了,但是在御辇里也不能够做什么,很是无聊,只能听着外面的马蹄声,我小声地数着,看看两匹马到底走了多少路,直数到四千七百多步,马蹄声突然就没有了,马车随即也停了下来。我神情一振,向惠帝问道:“陛下,到了么?”惠帝点头笑道:“是啊,到了我住的广明宫了。以后你也住在这里。”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大汉朝皇帝住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便跳下了马车,惠帝在车上笑道:“真是难为了你这xìng子,竟然在车上一直老老实实坐了两个多时辰。”
我听他这么说,一时也觉得赧然,知道自己有些僭越了,便垂手立在御辇旁,想等他先走。惠帝看出了我的心思,道:“我也只是随便一说,你还是个孩子,若是像我那样死气沉沉地坐着,那就不像样子了。以后这是咱们叔侄住的地方,你去看看是否满意,再顺便看看你还要什么东西。”
我“嗯”了一声,跳着踏上台阶,推开了广明宫的门。侍立在门边的侍女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我已经走了进去。只听里面一个动听的女子声音惊喜地道:“陛下,你回来啦!”
这声音温和细腻,听起来让人很是舒服,我却是大吃一惊,心道:“这不是惠帝的寝宫吗?怎么会有女子的声音,难道······”我心中想着“金屋藏娇”的风流故事,抬眼向话声传来的方向看去。一看之下,饶是我见过程弋这般的美女,定力非凡,但仍然止不住心中一跳。
那是一个宫装丽人,眉目婉约,娇俏可人,但她最吸引人的却是一身的宛转姿态。她本来是坐在御榻上的,听到声音已经站起了身子,正准备迎接惠帝,但一见到我这个陌生男子,面上的笑意顿时消失无踪,却是退后一步,神sè惊惶,犹如受惊的小鹿一样。
我也是一愣,站在当地,不知所措。惠帝听到声音,走进广明宫,四处一看,等他看到了那个宫装女子,笑意顿时隐去,眉头一皱,脸上如同罩上了一层寒冰,冷声道:“你怎么到了这里?谁让你来的?谁准你来的?!”那女子见惠帝这么疾言厉sè的样子,身子一抖,却是说不出话来,一时殿中全然没有了声响。
我见惠帝竟然还有如此狠戾的模样,一时也是难以置信。从我接触他开始,他一直都是彬彬君子的样子,我甚至想过,我虽然惧怕高后,但是他说不定会比我对高后更有抵触,但我从来没有想到,他是如今竟然对一个弱小女子如此冷言相向,我一时之间有些糊涂,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看事态究竟会向哪个方向发展。
良久,那个女子才怯怯地说道:“盈,我······”她正说着,惠帝双眉竖起,突然发怒道:“你叫我什么?!”女子听他这么一喝,身子抖得更厉害了,面sè委屈地说道:“陛下,臣妾只是听下人讲你不在寝宫,想来帮陛下收拾一下,臣妾也是······”她还要往下说,惠帝已断然道:“嫣儿,我之前跟你说过什么,你难道忘了!”
我听到这里,恍然大悟,已经知道了这个女子的身份。皇后张嫣,就是惠帝的皇后,他是宣平侯张敖和鲁元公主所生的女儿。说起这位皇后,可以说是孝惠皇帝一生的污点,吕雉为刘邦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男孩就是惠帝刘盈,女孩乃是鲁元公主。鲁元公主嫁给了宣平侯张敖,据说张敖乃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所以,他们所生的女儿,也就是张嫣更是国sè天香,世所罕见。史书上讲,高后吕雉为了巩固吕家在朝堂上的地位,所以不惜将张嫣嫁给了自己的儿子,并且扶植张嫣当上了皇后。若是按照刘盈和张嫣的辈分来说,张嫣乃是刘盈的亲外甥女。
我自然是不会知道刘盈和张嫣的大婚在当时是怎样的一种盛况,更加不会知道惠帝心中又有怎样的纠结,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怎么样,但是现在看来,路人也不过如此,至少路人会相视一笑,而他们,张嫣还是一直陪着笑脸的,惠帝的一张脸犹如万载玄冰,这样的神sè出现在他的脸上,看起来很是别扭。
张雅听了惠帝的喝问,只能垂首答道:“没有你的允许,决不能踏进广明宫半步,否则,否则······”惠帝听她不往下说,双眉一轩,沉声道:“否则如何?”张嫣摇头,没有说话,眼泪却落了下来,惠帝犹如未见,冷声道:“今rì你踏进了我的寝宫,可经过我的同意?那我是否要废去你的皇后之位,嗯?!”张嫣听惠帝这么说,一时慌了,上前拉住他衣袖,哀声道:“盈,······”惠帝一把将她的手甩开,黑sè的眸子盯着她,冷声道:“你叫我什么?嫣儿,你忘了你自己是什么身份了么?”张嫣摇头,喃喃说道:“我没有忘······”惠帝哼了一声,负手而立,神情倨傲。张嫣低声说道:“陛下,臣妾是你的发妻!”
惠帝一听,猛然转过身来,面上带着说不出的狂躁,气急败坏地喝道:“你···你当真认为朕不敢废了你的皇后之位是吧!你······你好大的胆子,好!来人!”几个太监本来是站在殿外,没事人一样,但是听惠帝发话,只得硬着头皮进了殿中,惠帝不等几人行礼,指着张嫣喝道:“把皇后带到太后那里,听太后处置!”几个太监相视一眼,正要上前,我却是踏上前一步,大声道:“且慢!”
几个太监不由都是手上一停,惠帝似乎才想起来广明宫之中还有一个我,这时候眉头一皱,说道:“章儿,你有什么话说?”我一时没有想到要说什么,被惠帝这么一问,神sè甚是尴尬,但我灵机一动,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陛下,这位就是婶娘么?”张嫣听到我这么叫她,神sè一喜,对我嫣然一笑,惠帝却是面sè一黑,冷声道:“什么婶娘?!她是太后的外孙女儿,你是高皇帝的孙子,依照辈分,你该叫她表姐。今rì我告诉你,以后你万万不可叫错了。”我听惠帝竟然连我的面子也不给,心知他多半是不认可和张嫣的婚事,吐了吐舌头,却也不敢再说什么。惠帝余怒未息,见张嫣仍然站在房中,哼了一声,道:“你还不走?”张嫣只是如木桩一样立在那里,像是没有听到一样。
我在一旁看得心中老大不是滋味,心中只是想着自己的二叔也做的有些过分了,念及此处,我冲口说道:“婶······那个······表姐,我有些东西要劳烦你帮忙拿进来······”张嫣神sè疑惑地看着我,见我微微点头,愕然了一下,但她本来就是玲珑剔透的人儿,心思一转,浅浅一笑,说道:“好,我这就给你拿。”说着就走了出去,小石头自然是明白我的心意的,早就在前面领路了。
这时广明宫之中只剩下我和惠帝两个人,惠帝忍不住埋怨我说道:“章儿,你还真的是个孩子!”我装作懵懂无知的样子,问:“二叔,怎么了?我有哪里做错了么?”惠帝叹息道:“这些大人的事情,你不懂,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忙问道:“二叔,你不喜欢表姐么?”他看着我,见我盯着他看,只得无奈地说道:“嫣儿本是个好女孩,可是,他是我的外甥女,我怎么······怎么可以!······”我“哦”了一声,心中大是不以为然,说道:“可是,表姐很好啊!”
惠帝一听,神sè怔忡地道:“她很好?哼,你千万莫要被她的表面所迷惑,她不过也是和太后一样,妄图掌控整个**。这些良家女子,本来都是好女孩,但是一进到未央宫里,全然都是变了模样,每一个女子都戴着两张面具,当面是笑脸,背后却是狠毒yīn险,这**之事······实在是难以一言说尽。”我听他竟然对**之事说的如此透彻,不由心下戚然,想着他也不知道是经历过多少**之中的倾轧的影响。我这一愣之间,惠帝忽然低声说道:“章儿,我今天跟你说这些话,你无论如何也要记得。这未央宫,虽然表面看起来富丽风光,但是内里却是处处都有yīn谋陷阱。我知道高后必然会迁怒于你,但是又不忍心她一错再错,所以,你在长安的rì子一定要寸步不离地跟我在一起。”
我听他对高后直呼尊号,也不道一声母后,心中不明,但却听到高后迁怒于我的这句话,便问道:“二叔,高后为什么要迁怒于我?难道就是因为我儿时的一句话么?”惠帝笑了一下,道:“你那么聪明,难道就相信高后因为那句话就想除去你?”我听他这句话,不由赧然一笑,也不说话。
惠帝叹息一声,微微仰头,说道:“大哥刘肥在我们众兄弟之中年纪最长,也比我大了十岁,所以高皇帝在夺了齐地七十二城的疆土之后,本来是要分封我们众兄弟的,但是那时候连我都还小,更别说三弟他们了,所以齐国七十二城都给了大哥,高帝圣旨中说,天下能说齐国话音的人,都归齐王管辖,齐地富庶,甲于天下,就是如今的各个诸侯王,也没有一个能比齐王更加风光,但是树大招风,齐国如此之势,于我刘盈的天下大有威胁,但是高后又难以直接撼动齐国的统治,毕竟齐国那是高帝亲自封的第一个诸侯王,高后无奈,只能迂回着旁敲侧击,借着除去你这个齐王二弟的机会,趁势敲山震虎,震慑齐王,让其服从朝廷。”他回头看着我,正sè道:“这下,你可明白了?”
我听了,恍然大悟之余,也是为高后的一番爱子之心感叹,她可能只是纯粹疼惜自己的孩子,却不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三十年后大汉孝景皇帝所推行的削藩之策。而我却经由惠帝的这一番话,对他刮目相看,原来只是以为刘盈仁弱,不过就是大好人一个,这么看来,惠帝也并非是昏君,至少很多事情他都看得很透彻,但多半是因为看得太透彻了,而他夹在吕氏和刘氏的中间,两方为难,不想伤及每一边,但他却无能为力,只能是苦了自己而已。想到这里,我微微叹息一声,看着他眸子中透出的一分疲惫之sè,心中更是不忍。
但我心中却是暗自jǐng惕:“惠帝这一番话却是无意之中说出了齐王之位尊崇的弊病,树大招风,也不知道在暗处有多少人想要将王兄扳倒。”忽然想到我此行来的目的,便道:“二叔,齐王的存在果然碍着你的统治了么?你······你不会也跟高后一般想的吧?”他只是微微一笑,淡然道:“我只是想,我们刘氏之人,不管是兄弟子侄都能够相亲相爱,这样就好。”我心中一定,说道:“嗯!只是不知道王兄的齐王任命二叔为什么现在还不给他?”惠帝笑了笑,盯着我看,只是不说话。
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只能强作镇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这时殿门处传来脚步声,惠帝抬眼看到张嫣抱着一个锦盒走了进来,鼻中轻轻哼了一声,转过头不去看她。我却是如蒙大赦,扬声叫道:“表姐,你手里的东西拿来一下。”张嫣迟疑了一下,看了看惠帝,慢慢走了过来。我接过锦盒,打开来,拿出里面的竹简,正要说话,惠帝忽然道:“嫣儿,你出去。”张嫣似乎猜出了我们要说的乃是国家大事,抬步就想走。我却是心中一动,道:“表姐,我和陛下要说的也只是家事而已,不用回避。”张嫣脚步一迟疑,看向惠帝。惠帝没有说什么,她也就站在原地。
我将竹简呈给惠帝,说道:“二叔,这是王兄的国书。”惠帝没有伸手要接的意思,皱眉说道:“既是国书,就应当是国事,为何说是家事?”我见他总是要赶走张嫣,便笑道:“这当然就是家事了。二叔你想,这就像平民家的分家一样,一家之主总要知道各家各门的事情,现在是我们这一家大哥当家了,自然要告诉二叔你这个一家之主,免得以后本来是该找大哥要账的,结果二叔找到我了,那我可是不认账的。”惠帝听了我这一番比喻,忍俊不禁,笑道:“你这个惫懒小子,我还没找到你,你就说不认账了,真是······”
张嫣一时看得有些发愣,在她的记忆中,刘盈自从做了皇帝之后,就很少真心笑过,虽然两人已经成婚五年,但是他当着自己这样笑的,却是绝无仅有,她一时难以置信,竟然以为自己眼睛花了,但是眨眼之后,却见惠帝唇边仍然还残留一丝笑意,不由也是心中高兴,浅浅一笑,更增风致。
我见惠帝这么一笑,三人之间的气氛稍微有些松动,心中正高兴,惠帝又道:“你说的也是不错,好吧,就算你说的是家事了。”我和张嫣相视一笑,这么一来,惠帝就是默认了张嫣可以暂时留在广明宫里了。惠帝见我笑得欢畅,突然说道:“我听说,这齐王之位本来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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