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已而吕后问:“陛下百岁后,萧相国即死,令谁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上曰:“王陵可。然陵少戆,陈平可以助之。陈平智有余,然难以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而所知也。”
——《史记卷八·高祖本纪第八》
我心中没好气,但又没什么话可以反驳,一时看着她得意洋洋的样子,小石头突然低声说道:“公子,藏拙。”我听了,立刻明白,却是笑道:“姑娘说的是,高皇帝英风,后人自然追慕,但是能得其万一,便足以守业。倒是姑娘,出身世家大族,名门秀媛,如此······可不敢让人恭维了。”吕秀听了,又是发怒,说道:“你······你说我什么?你敢再说一遍?”我见她气鼓鼓的样子,心中总算是出了一口气,笑道:“啊?原来你真的听不到啊,你若是听不到,我也就不用再说了。”我说完看着她,众人也都是想笑,但是顾及吕秀的面子,都没有笑出声来,一个个忍着笑意。
吕秀看了看众人,见众人忍笑的样子,更是气急败坏,跺了跺脚,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突然拉着高后的手,说道:“皇祖姑,你看,他这么欺负秀儿,你要给秀儿做主,好好惩罚他!”我心中一跳,心道:“高后不会因为这样一个小女子的说话就胡乱给我安排一个罪名吧?”高后看了我一眼,笑道:“你们小孩子之间斗斗嘴,有什么稀奇的。哀家看过你们小孩子吵架,隔不多会儿又好得跟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你要哀家给你主持什么公道?”吕秀气呼呼地道:“谁要跟他好······皇祖姑你说的是小孩子的事,我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只是,连皇祖姑你都不帮秀儿了,就看着外人欺负秀儿。”
高后看了我一眼,笑道:“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你还没及笄,自然是小孩子了。”吕秀眼睛一转,说道:“他骂秀儿不懂得规矩,皇祖姑,这不是说您管教无方嘛······”说着瞥了我一眼,我见这小丫头竟然越说越离谱,若是再让她这么说下去,我就算是没有什么过错,高后也会恼我,一时看着她,真恨不得揍她一顿。
高后看我有些惴惴不安的神sè,笑着说道:“章儿说的很对,皇祖姑管教无方,你呀,就是没有规矩,现在倒还没有什么,以后,你可怎么······”吕秀听高后说她,心中不高兴,看着我微笑的脸,干巴巴地说:“皇祖姑,秀儿知道了。”高后问道:“你知道什么了?”吕秀说道:“懂得规矩,才嫁的出去。”高后一听,恍然失笑,张嫣也是微笑不语。我见那小姑娘委屈地说着这句话,也觉好笑,一时笑了起来。吕秀这才反应过来,粉面一红,说道:“皇祖姑,你也来欺负秀儿······”高后将她揽在怀里,笑道:“这是你自己说的,皇祖姑可没有说。”吕秀将面目掩在高后的肩上,一时再也不敢说话了。
众人笑过之后,却又都是无话。高后却不再看我,转头向一直神sè淡然的张良说道:“留侯这些年清修,可修习到了什么?”张良闻言颔首说道:“良无所得也。”高后哦了一声,笑道:“你这大隐于朝之后,连说话也是这么不干脆了,怎么说是无所得?哀家虽然并未如你这般,也知道无yù无求的好处,你怎么说什么也没有得到?”留侯笑道:“敢问太后,何谓无yù无求?”高后笑道:“老子说过,‘五sè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你rì间皆在府中作息,不为声sè耳目之娱,又不贪恋俗物,你身子不好,又不好狩猎,这老子所说,像说的就是你一般。你都快成了圣人了!”留侯正sè说道:“非是良不愿享受耳目口味之好,只是良生平之志便是畅游江湖,了此一生。如今天下已定,正是该遂了良生平之愿的时候,还请太后恩准。”
高后听了,一阵沉默。我听张良亲自说出这一番话,心中惋惜不已,心道:“看来我和张良竟然想的一样,如今他功成名就,这退隐之心一起,怕是真的就此消沉下去。怕是就算高后强自将他留下,他也只能是尸位素餐,不能像跟随高帝时候那样尽心竭力了。”看了张辟疆一眼,只见他眼中露出不以为然的神sè。我笑了一下,只听高后说道:“难道你今rì还要对哀家说那些要从赤松子游的鬼话?
张良淡然道:“太后,良说的并非鬼话,乃是真心实意向太后你请辞。”高后正sè说道:“留侯此言差矣,我大汉建国十四年,这时候正是百废待兴,急需人才,留侯有定国安邦之计,正当为大汉竭尽心力,此时言退,莫不是有什么苦衷?”张良摇头说道:“良本是韩国相门之后,少时因为愤恨秦皇暴烈,屠我韩王宗室,是以奋起刺秦。事败之后,流落江湖间,得黄石公教诲,教以隐退之道,然良少年意气,乃以十年之期许之,不料十年已过,碌碌无为,良乃自弃,以为终身不得复仇,正当退隐之时,陈涉起兵。所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良亦有所为,赖天之佑,得遇高帝,于是附骥尾以成大事,六年间安定天下,为汉功臣,此乃布衣之极,良心愿已足,不求其余。如今距黄石公授良道书已有三十年,良心中有愧,虽曰修道,其实rì夜煎熬而已,良已经无心朝政,还请太后恕罪。”
高后听了,皱眉说道:“心中有愧?留侯愧对何人?”张良叹息说道:“良恩师黄石公,乃是良于下邳偶然相遇,引为忘年之交。黄石公知良心中之志,乃以道书相赠,期望灭秦之后,能与良隐居深山,效赤松子之游。然而世事难料,良得高帝信任,以为军师,无以为报,遂共图大业,本yù功成身退,但未能如愿,黄石公以为良贪幕富贵,隐而不见,距今十五年矣。良rì夜中心煎熬,愧对故人知交。”高后默然。
张良续道:“太后以为良乃是畏惧祸殃及身,所以才想隐退,良实未有如此想也。良得高帝赏识,戎马矢石之间,未尝有丝毫退让,高帝知良,乃肯用良之策,然则良所学不过屠龙之术,如今天下安定,真乃书生无用武之地,还请太后明鉴。”高后想了想,道:“年前朝廷失去三位重臣,丞相曹参,舞阳侯樊哙皆卒,齐王刘肥薨丧,一时间朝野动荡,哀家也是心中忧虑,所以本yù任你为相,今rì你如此说,可让哀家为难了。”
张良拱手说道:“太后,萧丞相统一大汉法度,率领群臣安定社稷,曹丞相随之,法令不该,而使天下晏然无事。百姓歌谣说:‘萧何为法,顜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一’,方才二公子也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规矩法度在,谁为丞相,并无二致。同殿之臣中,陈平才学冠于天下,胜良多矣;王陵忠于汉室,更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良心中钦服。以此两人为相,社稷当无忧患,良世外之人,有负太后厚望了。”
高后微笑颔首,说道:“怪不得高帝如此信任留侯,你与高帝想的一样,更难得的是,你竟然会举荐陈平,哀家绝难想到。章儿,你可知为何?”我啊了一声,回过神来,见到高后正看着我,便道:“莫不是留侯与陈平之间存有芥蒂?”张良苦笑一声,说道:“二公子言重了,只是良与陈平所学不同,是以与陈平见有所误会,但此事涉及国事,焉能以私废公?”高后笑道:“你不计前嫌,自然是好······”我插嘴说道:“留侯光风霁月,刘章拜服!”说着向他行礼,张良忙退席相让,说道:“二公子过誉了。”
我这一拜,却是真心拜服,一来是为了谢他肯前来相助,若是留侯不在,我与高后之间怕是不会有如此融洽,二来就是为他的高风亮节所倾倒。更兼他也是我所崇拜的古人,所以这次行礼很是严肃。张良也是回礼,示意不敢受我跪拜。张辟疆这小子也是跪着相让,但看他起身之后就面带笑容的样子,多半只是觉得好玩而已。
高后微微颔首,目光在我身上流连一会儿,向张良说道:“高帝驾崩之时,哀家问过后事,高帝嘱咐我,曹参之后,谁可以代替,高帝说:‘王陵可。然陵少戆,陈平可以助之。陈平智有余,然难以独任。’没想到留侯竟然能与高帝想到一起,难怪当年高帝如此信重······陈平自然才高,然而yīn谋小道,终究是影响为人,是以心中未免狭隘了些。留侯不念旧恶,果然是大家风范。”张良只是低头默然,没有接话。
高后看着他,忽然叹息一声,说道:“也罢。”张良抬头说道:“太后肯让良退隐了么?”我见张良眼中的喜sè,心道:“张良真是一个奇男子,难道高后舍得让他退隐?”我心中琢磨着高后的心思,却听高后说道:“哀家准你可以暂时远离朝政,你rì间在府中修道,哀家也不管你,只是大汉与你休戚相关,辟疆现在又是侍中,正是一展抱负的时候,你为他考虑,也少不了多cāo一份心。”张良苦笑说道:“如此说来,太后还是不让良遂了心愿啊。”
高后摇头说道:“留侯,哀家并不像高帝那样知道你的心思,但是你如此消沉,哀家看在眼里,也是不忍。更何况你曾有助于哀家,哀家怎么也知道报答的。”留侯叹息一声,想着自己还是不能完全远离朝政,心中苦意涌出,但还是说道:“太后言重了,陛下有天子之尊,岂是这么容易就被jiān人构陷,良不过就是略施绵薄之力而已,太后不必挂怀。”
高后冷笑一声,说道:“当rì哀家被人逼得无所遁形,个中艰难,局外人又怎么知晓。”我偷偷看高后的神sè,见她眼神凌厉,顿时一凛,心道:“婶娘说高后一提到戚夫人就怒气勃发,看情形倒是真的,这还没有提到,她就已经很吓人了。”张良也没有再接话,只是高后一说到这里,忽然皱眉说道:“只是最近未央宫里谣言四起,可是又有人要蠢蠢yù动了······”她这么一说话,一时众人都是默然,反倒是吕秀笑着说道:“皇祖姑,今rì不是家人见面么?怎么皇祖姑你又要发脾气?若是这样,恐怕有人又该冒汗了!”高后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我听这小姑娘又拿我取笑,直恨得牙痒痒,倒是张嫣看着我,微微一笑。我低下头,心道:“算了,现在不跟这个小丫头一般见识,rì后······”便笑道:“姑娘说的是。”吕秀一直在看着我,见我低头之前眼光闪烁,料到我心中不会有什么好话,便又说道:“有些人,明着是认输,但就是不知道心中是怎么想的。”我见她得理不饶人,心中有气,说道:“章也见过许多心口不一的人,不知姑娘说的是谁。”吕秀眼睛眯着,说道:“谁方才擦汗,我说的就是谁!”
我又好气又好笑,正要接话,高后却笑道:“你们俩,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今rì不过第一次见面,你看你们吵了多久了?哀家想跟留侯说会儿话都不得闲了。”吕秀翘起了嘴,说道:“谁跟他是冤家了?只是秀儿一看到他就生气,要不然皇祖姑让他出去,秀儿看不到他,就不会再说话了,皇祖姑你也清净了。”高后笑道:“那可不行,章儿今rì是第一次来到哀家这里,怎么可以让他出去?”她笑了笑,又道:“要出去也是你这个小马驹出去。”
吕秀一听,就想嚷嚷,张嫣忽然站了起来,说道:“秀儿,你陪我出去走走吧。”高后也笑道:“去,陪你皇姑说些贴心话。”吕秀甚是委屈,慢慢走下台阶,看了我一眼,随后被张嫣拉着走出门去。我见那小姑娘的神sè,心中一惊:“难道高后想要对我下手,所以才支开她们?只是留侯在此,高后难道就不顾忌一下?······那小姑娘方才这么说话乃是为了救我?只是她为何会如此?······”我一时心乱如麻,各种想法纷至沓来。小石头也突然紧张起来,喘息声就在我身边,听起来很是散乱,我本来心中没底,这么一影响,我的心也抑制不住地怦怦跳了起来。
我正在紧张的时候,却听到张良清越的声音说道:“太后,良也暂时回避一下。”高后说道:“好。”我不禁愕然,抬眼看去,只见张良站了起来,张辟疆本来也是神情惊愕,但是看到父亲的脸sè,才不情愿地站了起来,没有敢向我看一眼。我心中一沉,心道:“完了,我这次可是托大,结果连累自己小命······”忽然想到小石头,正想看他,却听高后说道:“章儿,哀家有几句话要跟你说,你的近侍让他先退下。”我看了看小石头,笑了一下,说道:“你先下去,出去等我。”小石头本来神情惊愕,但皱了皱眉,随即慢慢退了出去。
我只觉得这永寿宫里突然一时没有了一丝声响,空气也似乎有些冻结。我轻轻吁出一口气,似乎害怕惊扰了这份死寂。然后我慢慢抬起头,看向高后。我们眼神交接的一刹那,我似乎才意识到,高后已经盯着我看了许久了。
吕秀被张嫣拉着走出了殿门,刚走下台阶,吕秀就甩开了张嫣的手,说道:“皇姑,你拉着我出来做什么?那小子会死的啊!”张嫣熟视着吕秀,直到看得她有些莫名其妙,问道:“皇姑,你看着我做什么?”张嫣笑道:“你皇祖姑只是要和章儿说几句话而已,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吕秀皱眉道:“你难道没看到吗?他还没有跟皇祖姑说几句话,就已经吓得一头冷汗了。若不是我跟皇祖姑打岔,他早就吓得瘫在皇祖姑面前了!”张嫣看着她,问道:“你为何要向皇祖姑打岔?”吕秀一愕,讷讷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张嫣见一向风风火火不拘小节的吕秀这个样子,心中一动,还想再问,却听身后殿门吱呀一响,留侯父子也走了出来,不禁一惊,还没等她开口,却见一脸凝重的小石头也走了出来,关上了殿门。吕秀愕然道:“你们······怎么都出来了?”张良淡然说道:“太后说要跟二公子说话······等等,你去哪里?!”他这句话却是向着小石头说的。
小石头本来想着刘章情势危急,便要尽快去找惠帝解救。这时候听张良叫住他,心中有些不耐烦,脚下不停,口中说道:“奴婢还有要事,先行告退!”吕秀皱眉说道:“你这奴婢,倒是少见,主子还在里面,你倒要先走么?!”小石头站住身子,向吕秀说道:“敢问,奴婢在此有何用?”吕秀一愕。
张良看着他,问道:“你这么着急离去,是想找陛下么?”小石头没有说话。张良说道:“你不必去了。太后对刘章没有什么恶意。”小石头想要说话,但是想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张辟疆却是问道:“父亲,你怎么知晓?”张良抬头看着蓝天,说道:“莫问缘由,你们只需等着就是了。”小石头有些有些捉摸不定,看着永寿宫,心中纷乱如麻。
众人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忽然只听宫门外面一阵喧哗,随即只见惠帝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张泽在他后面跟着,却是满脸的苦笑。惠帝不意会见到这么多人,眼睛一扫,却是对着张嫣喝道:“章儿呢?他怎么样了?”张嫣没想到惠帝会对着她说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倒是吕秀听到惠帝对着张嫣这么大吼大叫的,有些生气,说道:“皇伯伯,你怎么这么对皇姑说话?”惠帝皱眉看了她一眼,冷笑道:“朕的家事,也轮到你来管?!算了,我看也问不出什么······张辟疆,你做的好事!”他瞪了张辟疆一眼,张辟疆一时心虚,只是低了头,没有说话。
小石头见惠帝前来,心中喜极,忙走上去说道:“陛下,公子正在永寿宫里。”惠帝哼了一声,抬脚就要踏上台阶,张泽却是上前一步,说道:“陛下,您真的不能进去!陛下······“惠帝冷冷说道:”让开!“说着手上一推,张泽一时没有防备,再加上是站在台阶上,脚下一畔,一下子摔倒在殿门前面。惠帝瞪了狼狈的他一眼,上前几步,一下子推开了殿门。
高后和我其实早就听到了惠帝的声音,只是没有想到他会如此激动,更没有想到他会进来的如此之快。高后本来就快走到了殿门处,惠帝这般大力开门,眼见殿门就要撞到高后,我一时情急,拉着高后退后一步,饶是我眼疾手快,但是殿门还是撞在我肩头。我一时吃痛,只觉肩头一阵酥麻,几乎要叫出声来。惠帝还没有看到殿中的情形,喝道:“太后,章儿······“但是见到太后扶着神sè痛苦的我,一时愕然,问道:”章儿,你怎么了?“
高后见惠帝竟然如此失仪,怒道:“皇儿,你做什么?”惠帝看着高后,眼中似乎要冒出火来,但随即看着我,说道:“章儿,咱们走!”说着不由分说,就来拉我。高后将我扯得后退一步,说道:“皇儿,你做什么?你还有把母后放在眼里么?!”惠帝只是不说话,却抓着我,将我拉了过来,转身就向殿门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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