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恒却摆手示意刘泽不必再说,口中道:“七弟要什么封赏,尽管说来。”刘长盯着眼前的刘恒,眼中忽然有了一丝决绝,冷然说道:“大兄,你如今是天子之尊,自然能决定一些人的生死・・・・・・辟阳侯审食其昔rì是吕后爪牙,作恶多端,我母亲便是因为他不向吕后进言而冤死狱中,我恨不得寝其皮而食其骨。此次我去见刘章后,希望大兄能答应我,让我手刃审食其!”
刘恒微微皱眉,说道:“朕不能答应。”刘长一愕,怒道:“为何?”刘恒冷然道:“我不过登基数rì,就枉杀大臣,你想让天下人怎么说朕?”刘长闻言,怒视着刘恒,刘恒无奈,只得说道:“好!朕答应你,rì后朕会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让你手刃仇人。”刘长皱眉道:“当真?”刘恒点头道:“你放心,审食其早晚会死在你的手中,不必争是不是在今rì。”刘长看着刘恒,说道:“好,我信大兄说话,也请大兄记得今rì和我说过的。我这就去找刘章!”说着大踏步转身而去。
刘恒看着殿前,沉默不语。刘泽微觑刘恒的神sè,轻声道:“淮南王不重礼节,还望陛下包涵。”刘恒笑了一下,道:“朕的这个弟弟自小便是如此,朕不会在意的。”刘泽闻言在心中冷笑一声,却是问道:“陛下若是想找人羞辱刘章,大可以换其他人去,淮南王胆小怕事,方才陛下也是亲眼所见,臣只怕他去见刘章,嘿嘿・・・・・・”
刘恒看着窃笑的刘泽,微笑说道:“朕若只是想找人羞辱刘章,燕王倒是不错的人选。可惜有些事情燕王不知道,淮南王倒是知道一些,朕所以执意让淮南王去。”刘泽哦了一声,心道:“原来这是你们之间的yīn私・・・・・・”他这般想着,微微皱眉,问道:“陛下难道以为仅凭一席话可以将刘章劝退?”
刘恒笑了一下,说道:“若是能劝退,自然是好・・・・・・只是今rì得知刘章醒来,他定然是有许多事情不解,朕这里刚好有一些过往之事须得让他知晓,此事不关齐王。齐王之事,朕另有安排。”刘泽心中一震,失声问道:“那方才・・・・・・”刘恒微微笑了一下,却没有再说什么。
刘泽看着刘恒的笑容,心中一凉,一时间只觉得毛骨悚然,屁股下面也是如坐针毡一般。刘恒同他说了一些朝政之事,见他越来越局促,便笑道:“燕王似乎身子不适,那便先回去吧!”刘泽呃了一下,眼睛一转,拱手说道:“陛下,臣心中有一事・・・・・・”
刘恒笑道:“燕王但说无妨。”刘泽看着他恍若无事的样子,心中一阵打鼓,沉吟良久,才轻声说道:“陛下,如今臣已经受封燕王,不知・・・・・・臣何时能回・・・・・・回封地?”刘恒似乎恍然大悟般道:“哦,燕王所说,原来就是此事。”刘泽咽了口唾沫,心中一阵紧张,却听刘恒淡然说道:“朝政尚且还未归于正途,燕王大才,此时正应该协助朕治理朝政,怎么可以轻易离开?等朝政安稳下来之后,朕自然会让你回封地的。”刘泽忙跪伏在地,口中道:“臣谢过陛下!”刘恒看着他身影,说道:“行了,你下去吧!”刘泽慢慢起身,退出了宣室。
刘恒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宫殿,微微叹了口气,说道:“邓通,这便是做皇帝吗?”邓通笑道:“陛下果然有天子的威严,方才燕王被吓得都要匍匐在地了!”刘恒听着邓通口中的嗤笑,嘴角一牵,说道:“从前本王在代王宫,心中想着二哥在未央宫会有何等风光。宫人传说惠帝做皇帝很不开心,本王一直以为是个笑话,今rì本王似乎有些明白了,本王・・・・・・朕做皇帝也不开心!”邓通心中一跳,说道:“陛下说笑了,您不过只做了两天,哪里知道做皇帝的好处,时rì长了,陛下自然就知道了。”
刘恒叹了口气,看着空荡荡的宣室,说道:“未央宫里太过冷清了。你去传旨,让母后和窦氏启程来长安。朕从前的心腹大将也都召到长安,代地若是将领有空缺,让绛侯酌情分派大将戍边。”邓通诺了一声,道:“奴婢知晓了。”
刘恒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觉得心中一阵失落,一时皱着眉头,心道:“我如今能推心置腹地相信谁?母后智计深沉,我难以企及;陈平周勃等是吕后大臣,未必服我;邓通・・・・・・哼,不知道他如今算不算是我的人,这偌大的未央宫,我竟然不能相信一人么?若是窦氏在此处,大概会明白我在想什么吧?窦氏,我如今能信任的,也唯有你一人了・・・・・・”想到窦氏的娇颜,他面上不禁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
我仍旧是在梅树旁静静地站着,漱玉忍不住开口说道:“君侯,此处风大,还是回书房坐着吧!”我摇头说道:“无妨・・・・・・”转眼见兴居走了过来,我等他走近了,才开口问道:“小石头呢?”兴居皱着眉头说道:“他・・・・・・他去梳洗去了。”我想着小石头素来爱洁,如今却无端被关了两天三夜的狼狈,不禁叹了口气,说道:“他・・・・・・”我说了一个字,便接不下去了,漱玉轻声道:“君侯,奴婢猜想小石头会如此,多半是不想君侯看到他的狼狈样子,而心中自责。”我转头看着她,摇了摇头,却没有再说什么。
这时一个下人走了过来,躬身说道:“启禀君侯,外面有一人自称是淮南王,想要拜见君侯。”刘兴居一听,怒道:“这等小人前来,一定没有什么好事,多半是来看笑话,你去回他,不见!”那下人迟疑一下,我道:“让他进来吧。”那下人诺了一声,转身去了。兴居很是不解,问道:“二哥,你让他进来干嘛?听他奚落你吗?”
我笑了一下,说道:“刘长是哪路货sè,你还不知道?他素rì里畏我如虎,今rì敢来,大概真是有什么事情。再说,成王败寇,难道我还忍不了旁人的奚落?”刘兴居听我这么说,有些泄气,正要抱怨,却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不禁转身,只见刘长站在几人身后十步远的地方,一脸坏笑地看着三人。
刘兴居见到他的样子,忍不住心中厌恶,呵斥道:“刘长,你来做什么?这里没人欢迎你,连瓦石草木都不欢迎你!”刘长瞟了他一眼,看着一脸淡然的我,说道:“我今天肯来朱虚侯府,只是为了给朱虚侯带几句话,其余的什么人,我也没有想见!”刘兴居哼了一声,道:“有话快说,说完快滚!”
刘长看着我,坏笑道:“朱虚侯,他每听懂我的话,朱虚侯不至于如此蠢笨,也没有听出弦外之音吧?”我笑了一下,刘兴居冷然道:“刘长,你果然是以小人之心度人・・・・・・我二哥如今身上有伤,我是不会让他一人单独跟你在一起的。”刘长仰天叹了口气,说道:“那就不凑巧了,这些话我只能跟朱虚侯说。既然如此,我告辞了。”说着转身作势要走。
我笑着看他的表演,刘长走了几步,转头看了我一眼,我仍是看着梅枝,刘长复又回到原地,问道:“刘章,你不想知道一些过往之事吗?”我手上一顿,摘下一片叶子,回头问道:“是刘恒让你来的?”他笑道:“不错。”我笑了一下,看了看漱玉,随即对兴居说道:“三弟,你回避一下・・・・・・放心,我虽然受伤,但要想杀一个刘长却绰绰有余。”刘兴居眉头皱了一下,随即狠狠地看了看刘长,甩袖去了。漱玉微微迟疑一下,也慢慢去了。
刘长见我仍旧是抚弄着梅枝,皱眉说道:“刘章,你如今知道自己身边的内间是谁了,是不是心中悔恨?”我笑了笑,说道:“刘恒让你来说的,不是这个吧?你若是想奚落我,还是给刘恒传完话之后再说,免得我一个忍不住,把你杀了。”
刘长面sè一白,随即哼了一声,说道:“程弋・・・・・・”我手上一顿,鼻中哼了一声,说道:“她是代王的人,这我知道,毋须你再说了。”刘长冷笑道:“以你的聪明,也该猜到了,不过・・・・・・哼,程弋的身世你又知道多少?”我眉头一皱,说道:“她能有什么身世?不过就是刘恒手中的棋子而已。”
刘长笑道:“你若是这么想就错了・・・・・・”他看到我眼中的迷惑之sè,续道,“她是薄夫人的棋子,却不是刘恒的。”我皱眉重复道:“薄夫人?”刘长冷笑一声,看着我,说道:“知道程弋的原名叫什么吗?她叫嬴弋。你明白了?・・・・・・程弋之母是昔rì驻守北疆的秦国长公子扶苏的女儿,后来秦国社稷崩坏,扶苏被胡亥构陷,自刎而死,他的后人便流落在北疆。程弋之母因为有姿sè,被匈奴人带往北方草原,在匈奴有了身孕・・・・・・”
我安静地听着,心中却仿佛没有了知觉,只听到刘长的声音慢慢传来说道:“匈奴的风俗跟我们中原自然不同,夫死妻要改嫁,而且是改嫁丈夫的儿子或是丈夫的兄弟,如此悖逆人伦的耻辱,她母亲也忍受了,只是生下女儿之后,想着自己女儿如今虽在襁褓,但rì后长成之时,只怕rì后也难逃此劫,所以她下定决心也要带程弋离开。”
“高皇帝八年,出兵三十万征伐匈奴,虽然最后遭遇平城之困,但是匈奴内部的震荡也不小,程弋之母借由这个机会逃出匈奴,徒步千里,来到代地。代地处在与匈奴交界地方,程弋之母知道天下已非秦朝之天下,所以就此隐姓埋名,在代地自食其力。高皇帝驾崩之后,薄夫人带着刘恒来到代地,以其兄薄昭之力戍守北疆。那时候刘恒只是个孩子,所有的军政事务都是薄夫人一力承担。她事无巨细都要过问,后来听闻程弋之母的事情,对她好生钦佩。程弋之母本来就是王侯之后,两家也算是有了往来。”
“程弋十岁那年,母亲去世,临终前将程弋托付给了薄夫人。薄夫人待程弋如同自己女儿。惠帝七年,薄夫人做主将她嫁给代地的一个武官,程弋不从,却跟随明姬偷偷去了齐国。第二rì便遇上了你刘章・・・・・・”
我静静地听着,想着自己从前跟程弋相识的一幕幕,不禁愣住,只听刘长仍旧说道:“薄夫人待程弋极好,有些事情就算是不告诉自己亲生儿子刘恒,也会对程弋讲。程弋知道薄夫人的一些事,可她却偏生喜欢上了你,所以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直到后来,她才决意提醒你,但没想到这样只是害了她自己而已・・・・・・啊,不对!她应该猜到了自己这样背叛薄夫人乃是不孝之举,所以甘愿一死,来换取你的成就,可是你到头来还是失败了!”刘长叹了口气,说道:“程弋・・・・・・我在红袖坊中也见过几次,真是绝代佳人,可惜却爱错了人・・・・・・刘章,你误了她一生,难道心中没有愧疚吗?!哼哼・・・・・・”
我笑了一下,想起当rì和程弋一起在桃林塞的途中说过的“这朵杜鹃不知前世做了什么孽,被你的慧眼看中,却将这花开倾国的一生给断送了,真是可惜”的话,忍不住咳了一声。我不想让刘长这种人再提及程弋,便冷然说道:“刘恒让你来,就只是为了说这件事?我知道了。”
刘长闻言一愕,见我对程弋的事情没有什么反应,眼睛一转,道:“刘章,你一直自负聪明,但你可知道,此次长安变乱,你输给谁了?”我微微皱眉,正想说是刘恒,却猛然想到方才他说过的话,忍不住面sè一变,冷声道:“是薄夫人?”刘长“哈”的一笑,说道:“你如今知道,未免也太过晚了一点儿吧?只是你输给一个常年足不出户的妇道人家,未免惹天下人笑话!哈哈哈哈・・・・・・”我冷哼一声,道:“能让我刘章束手之人,想来也不是常人。想当初高后执掌朝政,统御群伦的时候,刘章也甘居高后之下。如今薄夫人虽然久居幕后,但从她扭转乾坤的手段来看,虽然招数yīn狠,但不失大家风范,刘章同样甘心做她手下败将。更何况输便是输了,不管输给谁,还不是输?我刘章坦坦荡荡,哪里如你一般用这种话贬低我?”
刘长听我这般口中不带脏字地骂他,呼呼喘了两口气,说道:“刘章,我说不过你的伶牙俐齿!”我冷哼一声,不去看他。刘长看着我,心道:“刘章,你果然什么都不在意吗?”他咬了咬牙,心道:“我若说出这件事,只怕他一怒之下会杀了我・・・・・・”我听他迟迟不说话,转头说道:“若是没什么其他的事情,你就回吧!不送了!”
刘长见我对他不屑一顾的样子,冷笑一声,突然说道:“刘章,知道刘盈・・・・・・是怎么死的吗?”他话一出口,突然觉得心中一阵压抑,只见站在自己十步远的刘章转过了头,黑sè的眸子盯着自己,不禁心中骇然。我听刘长突然提起惠帝,心中不禁起疑,见刘长变了脸sè,沉声问道:“你说什么?”
刘长见我露出关切的神sè,心知说道了我的痛处,不禁得意,一时竟然也忘了害怕,挑衅地说道:“刘章,记不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回想前事,只是记得当初自己和刘长怒目敌视的场景,皱眉问道:“如何?”刘长摇头笑道:“刘章啊刘章,看来你还是不够聪明・・・・・・诸侯王中,在长安的只有我一个人,但是我的几个兄弟却时常跟我有书信往来。那时候我记得是梁王刘恢还是赵王刘友,反正有人给我一封书信,里面写着戚姬和如意死的冤枉,若是在未央宫中假扮冤魂,一定能够吓到吕后。我年少心xìng,觉得好玩,于是宫中就流传起了戚夫人鬼魂的事情。”我皱眉道:“当rì高后曾经怀疑过你,没想到真的是你!”
刘长冷笑道:“吕后虽然收养我,但是还不是防着我有异心?后来张嫣抓到了几个宫人,那些宫人受刑不住供出了我。高后将我叫了去,我为了活命,所以就招供,说是梁王和赵王撺掇我这么做的,吕后所以留下了我一条命。”
我看着他坏笑的嘴脸,心中厌憎,冷然道:“原来高后如此提防梁王和赵王,最后终于杀了他们,竟然根源在此,可是你为了自己活命,竟然出卖自己的兄弟,你造的孽实在太多了。”刘长听我这么说,却是看着我,正sè说道:“我心中有一件事不能放下,如何能够轻易就死?”我淡然道:“你还是怨恨审食其?”刘长冷冷说道:“那个老鬼,我早晚让他死在我的手中!”我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刘长正在愤恨,突然想到自己来的使命,便道:“这可说得远了・・・・・・当rì吕后虽然饶了我一命,我却是心中害怕。后来一个门客向我进言,怂恿我说,陛下是太后最在意的人,若是陛下出什么事情,太后自然会把我的事情抛之脑后,这叫‘围魏救赵’,我当时没有深思,就这么做了。”我心中一震,隐隐猜到了什么,颤声问道:“你・・・・・・你做了什么?”
刘长看着我的神sè,面上的笑意更加浓了,说道:“我和你第一次见面之时,刘盈叫你出去了,当时外殿有两盏茶水,我在两盏茶中都放进了那个门客交给我的毒药。他跟我说,这种毒药第一次喝的时候,人不会察觉到什么,直到十rì后才会有症状,但若是服药两次,立刻就会暴毙而亡。但是我等不了十rì,就第二次进宫,没想到你竟然强留在殿内,我见天意如此,就没有再下药,只能等刘盈慢慢地死去。”
我听着他说的这些,一时间有些喘不过气来,转头盯着他,说道:“你是说,二叔是死在你的手中?”刘长只是得意地看着我,没有说话。我忍不住攥紧拳头,低声道:“当rì高后怀疑二叔的死另有隐情,可惜我认定二叔是被高后逼死,所以没有深思,原来・・・・・・原来一切都是你刘长捣的鬼!・・・・・・我本来还想留你一条贱命,可是你不但害我孩儿,还犯下如此大罪,是你自己害死你自己的,怨不得我刘章心狠!”
我踏前一步,本以为刘长会惊惶失措,但刘长却没有避让的意思,我上前攥着他衣领,刘长突然说道:“是刘恒。”我厉声道:“下毒之人明明是你,你却还要推给刘恒,你当真如此想要活命?”刘长突然笑道:“这些年来,我也一直以为是我杀死了刘盈。直到不久前,我的门客为我引见刘恒之后,我才想道,自己是做了刘恒手中的杀人之刀!”
我面上变sè,失声道:“难道・・・・・・”刘长没有说话,我看着他,问道:“那门客在你府中多少年?”刘长想了想,说道:“九年有余。”我扯着刘长的衣领将他摔在地上,怒道:“九年・・・・・・九年之前,刘恒不过是十六岁的少年,哪里有如此心机!刘长,你竟然敢弑君,你如此作恶多端,我饶你不得・・・・・・”刘长见我动怒,心中大骇,叫道:“是薄夫人・・・・・・薄夫人!”
我身子一晃,刘长喘息着道:“薄夫人有长安魏氏相助,在离开长安之rì,已经在长安四处广布眼线,长安城中的一举一动都在她掌握之中,所以,虽然她远在代地,但朝中局势她都洞若观火・・・・・・长安之局就是她苦心孤诣布下的!”我站在当地,想着惠帝的死因,心中仿佛如八年之前惠帝驾崩时的哀痛,想着这八年来高后难得开怀,张嫣又是年轻守寡,一时只觉恨意滔天,只想杀了眼前的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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