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阳景王章,齐悼惠王子,以朱虚侯与大臣共诛诸吕,而章身首先斩相国吕王产于未央宫。孝文帝既立,益封章二千户,赐金千斤。孝文二年,以齐之城阳郡立章为城阳王。立二年卒,子喜立,是为共王。共王八年,徙王淮南。四年,复还王城阳。凡三十三年卒。
——《史记·齐悼惠王世家》
出了桃林塞,已经离开了关中之地。一路行来倒是无事,只是天气渐寒,黄河已经冻住。临走之时,衣物没有带很多。幸而马车里装了千金的赏赐,我将金银交给小石头,让他为几人置办冬装。天气寒冷,我也不急着赶路,所以时间已经过去一月有余,才走了一半的行程。我有时骑马走在马车之旁,为秀娘说一些江山风物,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并不言语。有时我也坐在马车里,那时反倒没有什么话说,两人只是相视微笑,淡然相处。虽然言语不多,但我握着她手,似乎便是知道她的心意一样。
秀娘自从小产之后,加上心中伤痛,所以身子一直不好。我见她双手极为冰冷,所以也时常为她暖手。我自从知道她手冷之后,猜测她双脚也必定冰冷,所以嘱咐漱玉每晚用热水泡脚。但她终于还是受了一次风寒,我见她面sè苍白,心中惊惧不已。只因我虽然熟知其余人的结局,但正史之中刘章的夫人只在长安变乱之时被提到一次,她的结局谁也不知道。我更是心中惊疑不定,只怕她就此撒手人寰。
我们在梁地逗留了五rì,请大夫诊治之后,秀娘才渐渐好转。但我心中始终想着此事,难免脸上露出一些端倪。秀娘本是聪明的人,知道我心中所想,握着我的手只是摇头。我只得放下此事不提。
这rì我坐在马车里陪着秀娘,忽听小石头说道:“公子,咱们如今已经到了齐国境内了。”我哦了一声,没有在意。秀娘却掀开车窗,看着外面。我将车帘放下,说道:“外面风大,别再着凉了!等到了城阳之后,你想看什么都行。”秀娘点了点头。
小石头听到我在里面的说话,微微皱眉。他想了想,将漱玉叫到一旁,两人落后十余步,小石头这才说道:“漱玉,我见你平rì颇识得大体,所以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情······”漱玉知道小石头虽是下人,但从来都是从容不迫的,现在却如此迟疑,想来此事一定非同寻常,便开口问道:“有什么为难之事吗?”小石头看了看前面的马车,皱眉说道:“我在公子身旁八年,从未见公子有如此害怕之事。想来是因为夫人前几rì受了风寒的缘故,公子担心夫人会一病不起······”漱玉咬着嘴唇说道:“此事奴婢也有留意,君侯对夫人用情极深,只盼夫人不要出什么事情才好,不然······”
小石头看着她,突然问道:“你也知道这一路走来,公子和夫人每晚都是分房而睡,此事······”漱玉面上一阵尴尬,说道:“你,你说这些做什么?”小石头却神sè肃然地道:“经过长安之变,夫人腹中的孩子没有了,可他们如今这样,如何能够繁育后嗣?况且公子乃是大汉宗亲,如今的城阳王,自然是要开枝散叶,有后人可以继承爵位。公子如今身子大不如从前,夫人如今又如此,若是他二人这样拖几年,只怕公子便会绝后。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公子断然不能再背上无后的罪名!”漱玉想了想,终究点了点头,说道:“那你想怎么样?”
小石头皱眉说道:“公子如今事事都依着夫人,而且他怕再伤害到夫人,所以让公子提此事,只怕不行······如今只有跟夫人说明此事,夫人深明大义,理应知道该怎么做!”漱玉看着小石头,说道:“可是夫人才刚刚经历丧子之痛,再提及此事,奴婢只怕会适得其反······”
小石头摇头说道:“我也知道这些,可······我总觉得公子虽然脱离长安,但前途仍然凶险无比。若是有一rì公子或夫人有什么不测······所以无论如何,也要让夫人答应。”漱玉看着他,指着自己说道:“你······你的意思,不会是让我去劝说夫人吧?”小石头点了点头,说道:“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和你一起。”漱玉啊了一声,想到自己去劝吕秀和刘章同房,只觉不可思议。
这rì晚间,小石头带我来到借宿的客栈之后,自己就出去了,我一时也没有怎么在意。小石头走在长廊里,见漱玉站在门外,上前问道:“怎么还不进去?”漱玉迟疑道:“这个······我们这么做,君侯会不会怪罪?这毕竟只是君侯和夫人的私事······”小石头面sè一沉,说道:“公子虽然如今和夫人貌似和好,但两人没有孩子,始终不是好事。你若是果真对公子好,就和我一起进去劝说夫人!”他说着,转身敲了敲秀娘的房门。低声说道:“夫人,奴婢小石头,有事情要禀告夫人。”里面并无应声,小石头微微迟疑,随即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秀娘端坐在床头,抬眼看着二人,目光中透出询问之sè。漱玉迟疑地道:“夫人,你和君侯······有好些时候······”秀娘已经有几个月不喜说话,这时见漱玉的样子,开口问道:“你们想说什么?”漱玉想了想,终究不知该如何启齿,忍不住看向小石头。小石头上前一步,拱手说道:“夫人,奴婢有几句肺腑之言想说,若是奴婢有什么说得不当的地方,夫人不喜欢听,就当奴婢没有说过就是。”秀娘看着他,似是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随即点了点头。
小石头淡然说道:“公子与夫人成亲已经四年有余,一直伉俪情深。长安之变后,公子和夫人痛失孩儿,奴婢本来不该再提此事让夫人心痛,但夫人如今与公子虽每rì执手相对,夜间却分房而睡,此举有悖人伦······”秀娘听他这么说,别过脸去,冷漠地道:“你想说什么?”小石头咬咬牙,说道:“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夫人可曾想过再为公子怀上孩子?”秀娘方才听他提及孩子,已经是心中微怒,如今听他这么说,忍不住大怒,站起身子喝道:“大胆!小石头,你······你未免管得太多!”小石头见她发怒,登时跪下,连一旁的漱玉也跪了下来。
小石头虽然跪着,但面上神情不变,仍旧说道:“夫人恕罪!公子乃是大汉宗室,夫人秉承太皇太后一脉,身份贵重。而且夫人一族遭此变故,吕氏嫡亲只怕在世上的唯有夫人一人。公子和夫人自当为先人传承后嗣,若是夫人一无所出,岂不是陷公子于不孝?夫人如今正值花样年华,若是一心耽于往rì之痛,于公子于夫人自身都没有好处······公子定然要有后嗣承继王位,请夫人三思!”小石头说完,跪伏在地。秀娘看着窗外,良久之后才颓然坐在床上,只是她伸手紧紧攥着床头,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她面上神情数变,终究还是开口说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漱玉留下。”小石头又拜了一下,瞟了一旁的漱玉一眼,起身走出了房间,关上了房门。房中便只剩下秀娘和漱玉两人。秀娘想了一会儿,看着仍旧跪在地上的漱玉,开口说道:“你起来,过来我这里。”漱玉只觉自己的心怦怦直跳,起身走到床前。秀娘见她有些拘谨,伸手拍了拍身侧的床榻,说道:“你坐下,我有几句话跟你说。”漱玉看了看秀娘,挪脚过来,坐在她身侧。
秀娘叹了口气,说道:“小石头说的话虽然不入耳,但却是实情,我不能坐视不理······”她转头看着漱玉,续道,“我知你心中对······刘章有情,若是你愿意,便做他的二夫人,如何?”漱玉心中一惊,抬眼看着秀娘,见她眼中没有戏谑的意思,忙道:“夫人,此事万万不可!”
秀娘看着他,愣道:“你不愿意?”漱玉咬着嘴唇,说道:“奴婢虽然对君侯有情,但只求能够待在君侯身边,并不奢望什么。如今人人都看出君侯对夫人用情极深,君侯也绝不会娶奴婢······小石头是想要夫人为君侯生下一男半女,这是夫人自己的事情,旁人代替不了的······”秀娘忍不住苦笑,漱玉道:“夫人既然心中谅解君侯,便应该坦诚相对,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秀娘只是看着壁上的烛火,心中柔情缱绻,一时竟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我正伏在小几上,拿着一卷《南华经》在看,突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我没有抬头,随口说道:“小石头,去开门!”良久不听小石头的应声,我抬起头,四顾一看,见屋里哪里有小石头的身影?我微微皱眉,心道:“他去哪里了?”这般想着,却是放下书卷,起身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我不禁愕然,只见秀娘站在门外,身上只穿着中衣。我心中大惊,连忙将她拉进房间,转身关上房门,说道:“秀娘,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只穿这些衣服?你忘了自己前几rì才受过风寒······”我转过身子,看着她,问道:“这么着急过来,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秀娘怔怔地看着我不说话,我看着她眼中的神sè,微微皱起了眉头。
秀娘嘴唇一动,慢慢上前抱住我,脸颊贴在我胸口。我更是吃惊,伸手触到她身子,只觉一阵燥热,心道:“糟了!难道她在门外又受了风寒?这可麻烦了······”当下扶着她,伸手摸了摸她额头,倒不觉得什么。我略微放心,但她身上只穿着中衣,终究不暖,我拥围着她,说道:“秀娘,我送你回房!”
她一张脸贴在我胸前,却摇了摇头。我心头一跳,我想了想,将她抱到我的床上,为她盖好了被子。秀娘怔怔地看着我,我突然明白了她的心意,苦涩一笑,靠着床坐了下来,听着窗外呼呼的北风,低声说道:“秀娘,你说我配有孩子吗?我少时浮华,乃是浪荡公子。自懂事以来,伤了不少女子的心,更连累程弋惨死,吕氏一族也因为我而覆灭,皇祖母即便是到了泉下也不会原谅我······我近来想了许多,长安之变中,我们的孩儿之所以没有,多半是我作孽太多,上天对我的惩罚······”秀娘摇了摇头,却无声地流泪。
我看着小几上的烛火,淡然说道:“我想了很多人的结局,却总不知道我的结局是什么,所以思来想去,也不想再要孩子了······”秀娘一怔,坐起身子,急切地拉着我,只是摇头。我转身将扶着她肩膀,让她躺下,看着她微笑说道:“秀娘,你听我说······我虽然现在被封为城阳王,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诸侯,更兼往rì风头太盛,难保不招人嫉恨。如今刘恒对我猜忌,薄夫人虽然倚仗我削弱诸侯,但却更加提防我,其余诸侯王也是各怀异心······我,我近来心中绞痛,也不知自己在世上还能有几年光yīn,若是遗下你们孤儿寡母,让我怎么可以瞑目······”秀娘听我说这些,心中伤痛,泪水一滴滴地落下在我手背上。我涩然说道:“所谓父债子还,这些人拿我没有办法,却会折磨我们的孩儿。人活在世上,本来是祸福参半,生于帝王家,更是伤痛多于欢欣,我也不忍心让他遭受和我们同样的痛苦······秀娘,我这番心意,你能理解吗?”
秀娘默然流泪,点头不已。我想起家国之变,想起后世史书记载,刘章二十三岁而亡,我如今已经二十一,不过两年光景,若是再留下襁褓中的孩子,强敌环侧,只怕他也多半不保。他纵然是rì后长成,也是每rì被朝廷猜忌,生活不zì yóu。为人父母者若是知道自己的孩子会这样,多半也是不愿意看到的。我想到这里,叹了口气,心道:“刘章之后,便自求缘分吧!我知道刘章薨后,有子刘喜嗣位。我纵然没有孩子,刘喜还是在的。”我笑了笑,伸手抚摸着秀娘鬓边的头发,心痛之余,终于还是流下泪来。
第二rì一早,小石头进来问安,漱玉随即送来了秀娘的衣服。我笑着将他们撵了出去,为秀娘穿上了衣服。我见她娇弱不胜的样子,心中微微一疼,随即见她长发有些散乱,便扶着她跪坐下来,拿了梳子为她梳发。秀娘在铜镜中看到我认真的样子,不觉出神。我帮她束好头发,抬眼看到镜中她的容颜,也是一笑,从她身后拥着她。秀娘侧脸贴在我的面上,忽然一动,我顿时尴尬,这几rì行sè匆匆,也忘了整理自己,唇上胡茬坚硬,却是扎到她了。秀娘推开了我,拿来剪刀,让我躺在她腿上,慢慢将我唇上的胡茬剪去。
如此耽搁了一个时辰,接近午时才出发。我为秀娘披上大氅,让她坐在车里。我自己骑了马,在前面带路。只见四野茫茫,雪白一片,只是头顶却又是铅灰sè的云朵,大概还会再有一场大的风雪,当下催促众人加快速度。如此疾走走了大概一个时辰,马匹已经有些累了,呼哧呼哧地喘着白气。我正要吩咐停下歇息一会儿,突然隐隐听到一阵婴儿哭泣的“啊啊”声音。
我当即一愣,还在怀疑自己听错了,一旁秦卬也歪着脑袋听了一下,说道:“君侯,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我皱眉说道:“你也听到了?”小石头说道:“是婴儿的声音······“秦卬四下看了看,随即催马向右侧走了过去。突然马蹄一顿,山石滑了一下,秦卬当即下马。我和小石头也下马走了过去,绕过一块两人高的大石,只见大石背风处放了一个婴儿襁褓,一个看起来两个月大的孩子正躺在襁褓中放声哭闹。秦卬看了看我,说道:“君侯,这······”
我上前将孩子抱了起来,仔细看他的眉眼,只见他小脸冻得通红,但却肉呼呼的很是可爱,左边的眉毛间长着一粒小痣。我看着怀中的这个孩子,只觉越看越是喜欢,抬头看了看四周,说道:“看这襁褓,大概这婴儿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无力供养,所以才丢弃在此处······天幸我们看到,不然这么冷的天,这孩子多半活不了······”当即将婴儿包在我的大氅中,走了回去。小石头看着我的神sè,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看了看秦卬,秦卬微微迟疑,心道:“君侯不会······”
我走回马车,喜道:“秀娘!秀娘······”车里的漱玉掀开车帘,探头看着我。我抬脚上了马车,将婴儿抱了出来,笑道:“秀娘,你看······”秀娘一看到婴儿,轻轻啊了一声,手一颤,面上神情很是奇怪。
漱玉问道:“君侯,这孩子······哪里来的?”我对着秀娘说道:“秀娘,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麟儿······”秀娘神sè一动,伸手将婴儿接了过去。漱玉问道:“君侯怎么知道这个孩子就是个男孩儿?”我啊了一声,尴尬道:“也是······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秀娘轻轻将襁褓打开,随即看着我,点了点头,我喜道:“当真是上天垂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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