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济北王兴居闻帝之代,yù往击胡,乃反,发兵yù袭荥阳。于是诏罢丞相兵,遣棘蒲侯陈武为大将军,将十万往击之。祁侯贺为将军,军荥阳。七月辛亥,帝自太原至长安。乃诏有司曰:“济北王背德反上,诖误吏民,为大逆。济北吏民兵未至先自定,及以军地邑降者,皆赦之,复官爵。与王兴居去来,亦赦之。”八月,破济北军,虏其王。赦济北诸吏民与王反者。
——《史记·孝文本纪》
王早失母,常附吕后,孝惠、吕后时以故得幸无患,然常心怨辟阳侯,不敢发。及孝文初即位,自以为最亲,骄蹇,数不奉法。上宽赦之。三年,入朝,甚横。从上入苑猎,与上同辇,常谓上“大兄”。厉王有材力,力扛鼎,乃往请辟阳侯。辟阳侯出见之,即自袖金椎椎之,命从者刑之。驰诣阙下,肉袒而谢曰:“臣母不当坐赵时事,辟阳侯力能得之吕后,不争,罪一也。赵王如意子母无罪,吕后杀之,辟阳侯不争,罪二也。吕后王诸吕,yù以危刘氏,辟阳侯不争,罪三也。臣谨为天下诛贼,报母之仇,伏阙下请罪。”文帝伤其志,为亲故不治,赦之。当是时,自薄太后及太子诸大臣皆惮厉王,厉王以此归国益恣,不用汉法,出入jǐng跸,称制,自作法令,数上书不逊顺。文帝重自切责之。
六年,令男子但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太子奇谋,以辇车四十乘反谷口,令人使闽越、匈奴。事觉,治之,乃使使召淮南王。
——《汉书·淮南衡山济北王传》
孝文帝二年是朝政的一个转折,这一年,陈平死去,周勃被擢为丞相。但是周勃乃是一介武夫,哪里知道朝堂政治的深浅?而自吕氏败亡之后,臣权大于君权的平衡被打破,文帝刘恒终于抑制住了朝臣可以废立天子的大权。经过一年有余的坐镇,朝政也恢复常态。各地诸侯王见朝廷仍旧是和高后时期一样无为而治,便也默许了刘恒的皇位,危机就这样潜伏起来。
前朝如此,后朝更加风平浪静。窦氏自从刘章死后,一心抚养自己的三个孩儿,也不再过问朝堂之事。薄太后知晓缘由之后,反而将朝中发生的一应大事亲自告知于她,但窦氏也只是听着,从来都不说话。窦长君和少君这两人在朝堂上也从不多言,并没有揽权的意思,似乎窦氏就此与朝政无关。那rì窦氏在高帝庙中说,刘恒若是想要虎符,只需一句话,但是刘恒到底没有说出这句话,可能是因为自尊心作祟,所以,虎符仍旧在窦氏手中。
六宫之权却出现一点儿波折。新入宫的慎夫人和尹姬自以为窦氏不再受宠,私心觊觎皇后之位,rìrì在文帝耳边吹枕头风,但是刘恒却只是冷笑着听着,从来不说什么,两人倒不知道他心中想的是什么。后来二人更是联合起来,想要扳倒窦氏,结果却被刘恒一阵大骂,自此之后,两人便收敛了许多,见到窦氏也不那么自然了。
远在东海之滨的齐国,刘兴居已经三个月没有城阳王府的消息,他看着眼前的祝蝶,皱眉说道:“夫人,你说二哥那里怎么这么长时间没有什么消息?莫非二哥也出了什么事情?”祝蝶如今已经是兴居的夫人,听他这么说,上前拉住他的手,说:“你多想了,他安居在城阳,不会有什么事情。”兴居仍旧摇头,说道:“这两rì我总是做噩梦······”
祝蝶看着他微微有些憔悴的面容,心中怜惜,说道:“你还有心担心二哥,你在封地征兵演军,这并不符合朝廷的制度。若是让朝廷知道,便是谋反的大罪······”她缓缓摇头,看着刘兴居低声道:“夫君,你收手吧!”刘兴居听她说起此事,面上一阵戾气,甩脱了她的手,冷然道:“你让我收手?!你可知大哥死得有多惨?”祝蝶眼眶一红,道:“大哥情愿一死,为的是什么?!他还不是想让二哥和你能够好好活下去?二哥如此大才,也甘心屈服在天子之下,那是因为他知道大哥的苦心,你如今蓄意起兵,便是求死之道,大哥在天有灵,你如何对得起他?”
兴居哼了一声,冷笑道:“难道你让我像二哥一样,过着平淡的生活,去顺从刘恒,忘记大哥的死?他可以做一个懦夫,但是我刘兴居不是!”祝蝶皱眉说道:“你怎么能说二哥是懦夫?”刘兴居反唇相讥道:“他不是么?他自己说过,好男儿应该如何如何,现在呢?还不是忘记了大哥的死因,忘记我们兄弟和刘恒之间的大仇?”祝蝶看着他冷峻的面容,咬着嘴唇不再说话了。
刘兴居一时只觉心中烦闷,却听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只见一个下人匆忙来到堂下,行礼道:“王上,城阳有消息了!”刘兴居冷笑道:“他三个月没有音信,如今可算有动作了!······有什么消息?”那下人道:“城阳来人,说是叫小石头。”刘兴居闻言,皱眉道:“让他进来!”那下人慌忙去了。
刘兴居皱眉道:“小石头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二哥不是任由我怨恨,他这次来,是什么意思?”祝蝶摇头道:“你就不用再猜了,等他过来,你问清楚便知道了。”刘兴居点头,过了一会儿,小石头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看了看堂中的刘兴居,拱手行礼,说道:“小石头拜见三公子!”刘兴居冷笑一声,道:“二哥让你来做什么?”
小石头面sè不变,冷静地道:“三公子,奴婢前来,有两件事要说,明rì世子袭城阳王的王位,奴婢想着这世上三公子乃是世子最亲近之人,所以想让三公子前去城阳!”刘兴居闻言,看着小石头,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但却看不出什么端倪,他随即冷笑道:“我侄儿袭王爵?二哥这次是当真撒手不干了,竟然想着当什么太上王吗?他担了一年的名分,如今连这名分都不要了,去当他的农夫去了!”小石头听着他的嘲弄,神sè不变,却冷静地说道:“公子和夫人三个月前去了长安,昨rì奴婢等奏请世子封爵的奏折回来,陛下同意世子袭爵!”刘兴居看着他,神sè一震,冷笑慢慢僵在脸上。
祝蝶忽然伸手捂住了嘴,但眼泪却怎么也忍不住。刘兴居却如同石化一般,想要开口,但一口气憋在胸口,怎么都说不出话来,小石头却看着他,静静地问道:“三公子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吧?”刘兴居喃喃地道:“你是说······二哥和嫂子都去了?”小石头默然。
刘兴居只是站在原地,连祝蝶伸手过来握着他的手都没有发觉。祝蝶看着他面上的神情,震惊、后悔,痛苦、怨恨······他面目忽然扭曲了起来,爆发似的喝道:“刘恒,你欺人太甚!······我,我要杀了你!”祝蝶听他这么说,面sè一变,急声道:“你要做什么?夫君,你不可胡来······”
刘兴居看着祝蝶,忽然笑了,随即冷然甩脱了她的手,笑道:“我胡来?!刘恒都做了什么?大哥的天下被他夺取,大哥的xìng命是他害的,如今二哥······他是一心做一个于人无害的人,可是刘恒还不是杀了他?你难道想我也做待宰的羔羊,rìrì想着他手中的刀什么时候落到我的头上?我们三兄弟乃是一体,他担心我会复仇,迟早会对我下手,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起兵奋力一搏······我要亲手杀了刘恒,为大哥二哥报仇!······”他看着眼前的祝蝶和小石头,冷然道:“你们休息拦我!”
祝蝶看了他的神sè,不禁垂下头。小石头却皱眉道:“公子生前知晓三公子在暗中cāo练jīng兵,意图起事,但公子知道你们兄弟误会已深,轻易劝动不得,所以放任三公子。但公子临行前曾嘱托奴婢,若是他有什么坏消息,三公子不可轻举妄动,刘恒并非三公子你的对手,而且大汉也再禁不起太多的动荡,所以请三公子为了黎民社稷,放弃复仇,忘记从前的所有,安心做一个无为的济北王······这便是奴婢要说的第二件事情,请三公子定夺!”
刘兴居冷声笑道:“为了黎民社稷?!二哥未免将我想得太过大义!······我忘不了他们是怎么死的,忘不了!我意已决,你们毋须再说,两位兄长的仇,我定要刘恒血债血偿!”小石头看着一旁的祝蝶,皱眉道:“三公子,你既已和夫人结为百年只好,难道就不能为夫人想想?逝者已矣,来者犹可追,三公子切莫自误!”刘兴居转头看着一旁泪落如雨的祝蝶,忍不住长叹一声,痛苦地道:“我知道······可是我忘不了!父王这一脉的血仇,我放不下······”
祝蝶看着刘兴居痛苦的神sè,伸袖将眼泪擦干,说道:“我知道,你若起兵,我便陪着你,不会离开你分毫,若是能报仇,那是上天眷顾,若是报不了仇,我们夫妇一起死便是!”刘兴居看着祝蝶,点了点头,随即看着小石头,道:“侄儿的袭爵大典,我这个王叔就不去了,有你和秦卬辅佐侄儿,我也不用担心,你去吧!”小石头看着刘兴居,随即看了看祝蝶,终是长叹一声,对着二人行了一礼,反身离去。
良久,两人站在堂中,默然无语。刘兴居忽然笑了笑,伸手将祝蝶揽在怀中,祝蝶轻轻靠着他胸口,微微笑了起来,但片刻之后,刘兴居便觉得胸口一阵凉意,不禁将祝蝶抱得更紧,低声道:“蝶儿,谢谢你!”但祝蝶已经是泣不成声。
半个月后,边疆忽然戒备起来。国中纷纷谣传匈奴将要攻入边塞,大汉朝自天子至黎庶都紧张起来。刘恒为了抗击匈奴,不得已启用太尉灌婴。周勃本以为这次自己会领兵出击,但是却被刘恒以“丞相国之所重,不得轻动”为由拒绝,实际上却是顾忌他已经丢失将权,若是再掌兵,rì后兵权回归又是难事,而朝中能领兵之人少之又少,灌婴功劳很大,但从来都没有执掌朝政的野心,所以将兵权交给他,让他带并十万前往代国。刘恒毕竟难以放心,所以亲自随军,去了代王宫。
刘兴居看到这等好机会,也没有细想,不顾一切地悍然兴兵,西进荥阳,走的正是当初刘襄起兵靖难的路线。他满以为一路守军将会溃不成军,但是却没有料想这不过就是刘恒以退为进的计策而已。刘恒随军去往北疆,然刘兴居误以为长安空虚,而且沿途没有防备,刘兴居麻痹大意之下,果然中计。而且,随军去往代地,同样是为了牵制灌婴,毕竟灌婴从前和刘章的关系密切,他到底不放心,如此一箭双雕,果然让刘兴居忍耐不住,起兵造反了。
刘兴居想以一郡之兵对抗整个大汉朝,结果自然可想而知。刘恒命令解除灌婴兵权,命棘蒲侯柴武领兵肃清叛乱,不过数rì,刘兴居便大败被围,更兼刘恒宣召除了刘兴居和亲近几人之外,余人全都可以赦免,既往不咎,所以他辛苦一年cāo练的军队一哄而散,除了祝蝶和几个亲近侍卫之外,他再也没有什么倚仗。柴武轻而易举地将他俘获。
柴武看着眼前昂然直立的刘兴居和一旁的祝蝶,沉默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了刘章,而眼前的这个人是他的弟弟,但是如今却是叛乱者,便是天子也难以饶恕的人。他看着刘兴居,道:“济北王,末将认识你的兄长,城阳景王,你和他有三分相像。”刘兴居冷笑道:“我是乱臣贼子,你犯不上和我扯上什么关系!”柴武点头,起身走到他面前,道:“也是,如今再说什么也都已经晚了······陛下让末将带你去长安,我们即刻启程!”刘兴居冷笑道:“所谓的匈奴叩关根本没有,不过是他故意而为······像刘恒这等yīn险小人,我何必去见他!”柴武默然。
刘兴居看着柴武的神sè,说道:“柴将军,你若是果然念着和我二哥的一点交情,就允许我和我夫人从容赴死,不用再受刘恒的羞辱,若是将军不答允,我也无话可说,但我是刘氏子孙,死也要死得有尊严!”柴武看着他,良久之后,终于道:“罢了······你二人乃是殁于战中,末将救援不及······”说着,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大帐。
刘兴居看着身旁的祝蝶,苦涩一笑,道:“蝶儿,我害了你······”祝蝶摇头,刘兴居苦笑道:“我如今有些明白二哥的想法了,我若是早知道有今rì,宁可与你携手白头,也不会做这等无益之事。如今我失去所有,也只有你在我身边,我却让你rìrì担心,如今想来,这一年都是白过了······”祝蝶拉着他的手,道:“没有,能和你在一起,受什么苦都无所谓。”她看着刘兴居,问道:“你还记得从前二哥教你的那首歌吗,梁山伯和祝英台?”
刘兴居点了点头,祝蝶轻声道:“在学堂的时候,是我一生最美好、最快乐的光yīn,可是后来我们都忘了······你能再唱给我听吗?”刘兴居点头,低声唱道:“碧草青青花盛开,彩蝶双双久徘徊,千古传诵生生爱,山伯永恋祝英台。同窗共读整三载,促膝并肩两无猜。十八相送情切切,谁知一别在楼台。楼台一别恨如海,泪染双翅身化彩蝶,翩翩花从来。历尽磨难真情在,天长地久不分开······”唱到最后,他已然泣不成声。
祝蝶看着他,低声道:“天长地久不分开啊······夫君,你说,我们死后能不能也像祝英台和梁山伯一样变成蝴蝶,翩翩飞舞?”刘兴居抽泣一声,道:“会的,一定会的,我们变成蝴蝶,翩翩飞舞在花丛中,无忧无虑······”祝蝶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幅唯美的画面,青草花香蝴蝶飞舞,她犹如梦呓一般道:“好美······”
夫妇二人的轻言细语在帐中慢慢传出,也不知过了多久,大帐中再没有了声响,变得一片沉寂······
汉孝文帝三年,淮南王刘长来朝,朝野为之侧目。只因如今淮南王亲宠甚于其他诸侯王,高皇帝八子之中,唯有刘长跟刘恒是同父兄弟,而且长安动乱之中刘长总算出过大力。诸侯王中,齐王一脉遭受重创,其他诸侯王也没有多大变动,唯有淮南王受封赏最多,而且淮南之地富庶,刘长大起宫室,规模僭于天子。朝廷多次听闻淮南王的恶行,但是刘恒念着两人的兄弟之情,所以姑且论之,也并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上。
但是刘长此次来长安之后的所作所为,却让他也不禁皱眉。刘长来到长安之后,车驾随从有百人之多,而且rìrì招摇过市,路人躲避不及,冲撞了车驾,便被随从一阵暴打,还要送去廷尉处法办。刘长来长安半月,廷尉所处理的案件竟然比之寻常半年还多,但是事情牵涉到淮南王,廷尉哪里敢说什么,少不了上报刘恒,刘恒看过之后,却是一笑了之。更有甚者,刘长朝会之时剑履上殿,入朝不趋,朝中大臣虽然指责其僭越之举,但刘恒却在朝堂之上默许刘长的这些所作所为。这一切,让刘长更加得意。
但是朝堂上的风光却没有满足刘长的虚荣心,他唯一在乎的事情便是审食其,那一个如同行尸走肉的人。但他虽然如此,却还在活着,而且刘恒不让他对审食其动手。这让刘长很是恼怒。刘长回到自己在长安的府邸之后,少不得跟自己的门客说这些事情,一个门客知道他的想法,便撺掇他道:“王上为自己生母之事rì夕挂怀,一rì不报母仇,食不甘味,既然如此,王上何不自己亲手解决了审食其?!此人在吕后驾崩之时就该死了,如今苟延残喘活到今rì,这不就是天赐给王上亲手报仇的大好机会吗?”
刘长斟酌了一下,说道:“但是陛下已经明言本王不可以轻举妄动,审食其虽然是小角sè,但是陛下还想着用他来显示自己宽大为怀,本王若是杀了他,只怕陛下会对我不满······”那门客冷笑一声,道:“王上多虑了,如今您正得陛下恩宠,就算杀了他,陛下也不会对您怎么样,毕竟您是他的兄弟,大汉以孝立天下,若是兄弟相残,百姓会怎么说?陛下不会轻举妄动,而且······”门客忽然一声冷笑,道:“王上此举,还可以看看陛下的反应!”
刘长一愣,皱眉问道:“这是什么意思?”门客笑道:“据说陛下如今身子不好,这不是上天降给王上的好事?王上和陛下同是高皇帝子嗣,而且王上同样立过大功劳,自然也有登基天子的资格。陛下百年之后,子嗣柔弱,如何能护卫大汉,而且这几年城阳王、济北王纷纷离世,王上便是不二之选了!”刘长皱眉不语,良久之后,他低声道:“此事毋须再提,容本王好好想想。”那门客拱手说道:“王上,我等追随王上,便是为了建功立业,若是王上只是甘心做一介王侯,那我等再没有什么作为,所谓主辱臣死,我等愿助王上成就千秋大业!”
刘长面容隐在烛火背后,却是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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