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我打点好送冥王的,预备去间看望我那可怜的早逝的。明天就是十一月一了,民间走亲访友的子,安眠在冻山葵花墓园一丛杜鹃下。间烟雾极浓,我从孤坟出发,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感,走一条狭长森冷的虚无小径。对于即将到达的那个令世谈之变的地方,我并没有恐惧。早在梨谷学艺时,我就认识冥王。怆田师父说,你要为一个优秀的魔法术士,必须学会利用天地间存在的一切力量,这就要求你去结尽可能多的,不管是神灵还是鬼,或者尘世间普通的凡,只要他们掌握力量,就值得去攀附。师父说这些话时有些痛心疾首,但仍旧微笑着。他的眼睛发出微弱而恒久的光芒。只有远在故乡的才知道我是一个有际障碍的,或许是我的神泄露了我的缺点,师父给我削了十支表皮光滑的尖木,用他僵硬瘦长的手指在我掌心画了一条线,说,带着它们去间吧,冥王会好好招待你的,他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之一,让他喜欢你,你的一生都会受益无穷。那时我还是个不谙世事的木讷小子,依着他的话做了,就在那间黑巨石建的、金光闪闪的大殿里,我见到了年轻的王。他自称是暗域之主,手里总是握着一根银白魔杖。他笑呵呵地接过我带去的木,问,伙计,知道它们是用来做什么的吗?我摇,怆田师父没有说,我以前也没有接触过类似的工具。冥王的招待极其周到,令我受宠若惊。他问我出师后有何打算,我回答说尚未考虑。
如果你走投无路了,就来找我吧!他慷慨地允诺,并与我兄弟相称。这样毫无章法的络让我有些排斥,但我没有表露出来。我知道怆田师父的用心,他是在尽力帮我广结脉。从间回梨谷不到一年,我便结束了学业。其时,与我一同入谷的大多数同门早已为自己谋取了高职,有的去西方王朝辅佐君主,有的去投靠名声显赫的组织,他们像长久被关闭的鸟儿一样,羽翼已满,便迫不及待地飞往理想之地寻找梦寐以求的富贵和声誉去了。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那一天,我站在空的教舍里,看着凌的桌椅,满怀伤感,直到一批新学员带着兴奋和好奇走进来,我才悄然退出。
想好去哪里了吗,孙珀?怆田师父问。
我摇,我不知道外面的广大世界,有哪个地方肯收纳一个将六年青埋葬于记载枯躁魔法的古书中的。孙珀,你死板,呆滞,丝毫不知变通,空能背诵《惊籍志》又有何用?一个屡屡向我表示好感而我始终未曾觉察最后恼羞怒的女同门曾当着众师生的面如此斥问,在我蒙昧的目光中她扬长而去,后来她随大师兄往海去了。
我先回家一趟,怆田师父忧虑关切的目光让我万分羞惭,我只好说,我想先去看望。
我们的亲在完为孙家生子的使命后便撒手寰,六年前父亲积劳疾,病死榻。发誓不让我像村里那些出卖体力的一样庸碌而辛苦地过一辈子,她在埋葬了父亲之后,变卖了家中所有值钱的物件,攒了路费送我去梨谷——她听说从梨谷出来的都能飞黄腾达。我来梨谷六年,只在第四年亲时回去过一趟。嫁了村中的木匠,他又矮又瘦,且格弱,但相中了他的手艺。
走出梨谷时我只有几个铜板,还是怆田师父每月额外补助给我的油钱——梨谷规矩,为了稳定秩序,学员一律不得在谷内任意施用术法,所以虽然都有“烧明”的能力,但晚课时还是燃灯取光。
我有一段时间没有接到的信,我不打算提前通知她我要回去的消息,我幻想着途中也许得遇良机,找到一个体面的差使,等安顿下来再衣锦还乡——不图张扬,只为让放心我的未来。
几百里路磨穿了我一双布鞋,没有任何奇迹发生,我只好迈着沉重的步子,带着辘辘饥肠进村。我用魔法变了一束花,捧在手里,预备送给。
我到家时,梁木匠正在院子里打盹,我在他脸看到了只在苍老和绝望之才有的疲惫。他见到我有一丝慌。原来我的半年前就已经死了。我没有去她的坟前看望,我只知道那是个美丽的地方,开着喜的花朵。我将从前的旧房子收整一番,就此住下。十一月一就要到了,我没有亲友可访,第一次去了墓地,站在冰冷无的黄土堆前,我不知道间的是否会感到寒冷。于是,我想到了冥王。我挽着一篮蛋,这是我惟一的家当,还是几天前我帮一位大婶找到了她丢失的山羊,她用来答谢我的。我走在去往间的路,默默地习着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我想假若冥王嘲笑我的物,我就告诉他蛋是一种非常鲜活的东西,它包含着生命,也在死亡的边缘徘徊。我想那个高坐金椅的,掌控黑暗和死亡的年轻之王定然不曾见过这样神奇美妙的东西。
隔了近两年,我再次来到间,见到的景象与次大不相同。诡异的黑暗里,穿着统一的青灰长衫的群排整齐的队伍在小鬼的带领下无声行走。远隐隐有恐怖尖锐的喊声传来,这才是间的真实面目吧。我想起《惊籍志》的记载,可是我不知道在这里如何才能见到冥王,一次是师父提前通知他,而今我贸然前来,他又会如何对待呢?我踟蹰间撞一个小鬼,是两年前陪在冥王边接待我的,他还记得我,诧异了一下,主动为我带路、通报。
宽阔的大殿里,冥王笑着走出来。
孙珀兄弟,在哪儿高就呢?
葵花村。我低声回答。
难为你还记得我,这是什么?他揭开蒙着篮子的布,看到新鲜的蛋。
我给您带的物,我忙说,我还可以找一只来,让你看看生命是如何诞生的。他并没有嫌弃,也没有表露出兴趣,只是拉着我去喝酒。
在葵花村……待遇怎么样?
我苦笑,勉强餬而已。
孙珀,你学了最高深的魔法,真不该只在那穷乡僻壤呆着啊。他别有用心地说,我不知道他想暗示什么,亦无心理会,想着自己的事,不知如何开。
要不要我给你一条路?冥王又问。
我终于说,我来这里,是想看一个。
谁啊?你在我这儿,还有别的相识吗?
尘世所有的死后,魂魄都会到间来,接受您的管制,我说,我孙玻。
冥王与旁的小鬼说了几句什么,待他回过来,面有一丝古怪。
令在封越城里,依着规矩,她不能见任何。
我大惊,封越城,那是关押自裁之魂魄的地方。根据宇宙的运行法则,没有权力结束自己的生命,无论活得多么艰苦,都只有等待冥王派遣的使者带他们的魂魄离开*体,去往间接受新的分配。否则,便是违背神意,会被关在封越城中,承受酷刑,且永不得解脱。传说尽管可怖,仍旧有许多在绝望的关把死亡当痛苦的终结。死亡惑着他们。这些况我早就知道,令我震惊的是,居然是自杀。
她不是那天去山砍柴,回来晚了,路遇邻村三个痞子,被他们轮后虐待而死么?
你不会连你的死因也不清楚吧?冥王说,我的使者去领她的魂魄时,亲眼看到她的尸体悬挂在屋梁。
木匠骗了我。那个懦弱苟且的子,非但没有为报仇,而编造谎言。他想隐瞒什么?
我必须要见到。
你为令报仇了吗?冥王问。
我正是为此而来。轮的那三个,分别做章山、卢元、苟小千。在被羞辱的时候不住地诅咒,她说,我诅咒你们,你们今共同犯罪的,有一天会自相残杀而死……
一个月前,章山与卢元为一件小事发生冲突,章杀了卢,的诅咒应验了。苟小千的妻子来找我,请我救她的丈夫。
他已经后悔了,她为自己的丈夫求,他会赎罪的,请破解令的诅咒吧!
的咒语令我震惊,苟夫的哀求又让我不忍拒绝。我试着去帮助她,然而我破解不了,我不知道平凡的如何拥有这样强大的力量。我出师后面对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束手无策。在梨谷学到的,当你面对一个强大的诅咒而无能无力时,就去追溯它的源,因为,在那种况下,惟有施咒者本才能解除。
所以,我来此,除了要看望,还想请求她收回她的诅咒。
章山和苟小千已经惶惶不可终了,他们彼此谦让又戒备,机关算尽,谁也不愿再与对方有来往,然而同一村难免有接触,每次意外相遇时,他们眼中立刻迸发出惕的冷光,饱受精神折磨的二渐衰颓。
我本来想陈述一番他们的困境,心的就会放过他们。可是不曾想没有能够安享死亡的宁静,居然也在承受痛苦。
我攥紧拳,心中充满哀伤和悲愤。
不过,我可以为你网开一面。冥王说,我安排你和令相见。
封越城森可怖,铜炉里火光熊熊,样貌狰狞的小鬼兴奋而熟练地使用着各种刑具,无数魂魄木然地承受着。
我看到被一只小鬼从众魂魄中挑出来,她一发,面枯槁,细长的脖子遍布痕,手腕伤痕累累,隔着黑铁栅栏,她伸出手来,抚摸我的脸。
珀珀,你长大了。
是的,,我学归来了,可是,面对这样境的你,我又能做什么?
他们受到惩罚了么?主动提及向来和善羞涩的眼中出凶光,那三个,他们死了么?
卢元死了,他是被章山杀死的。我说,,求你收回诅咒吧。
我不敢抬看她,我感觉自己的请求是多么残忍,可是没有生了,而笑了,她捧起我的脸,珀珀,真高兴,你丝毫没有变。
可是,善良,并不是你所以为的那样单纯。没有学过术法,也知道,诅咒是一种罪恶的行为,但我又有什么办法?罪恶只能用罪恶来终结。
我看着,还是生前的模样,受尽摧残的体仍旧美丽。
是我杀死了自己,我在这里接受刑罚,并不埋怨任何。我把它当对我的诅咒的报应,我是一个犯了罪的,我愿意付出代价。
我不知该说什么。
行啦,快走吧,一旁的小鬼不知道看到了什么,面忽变,急急地催促我,重新被拉回那魂魄中间,很快就与他们融在一起。
回到光线明亮的大殿里,方才的经历恍然如梦。
你不该遭那样的罪,你知道要怎样救她吗?
我没有回答。
你不知道,因为《惊籍志》没有记载!冥王忽然给了我一拳,恶狠狠地说,你根本就分不清善恶是非,你不配为一名术士。魔法是用来惩邪除恶捍卫正义的,你的被糟蹋致死,你非但不为她报仇,而替凶手请求饶恕。你看到你,看到那些无辜的魂魄被永远关押,就没有存过拯救之心吗?
我要救!我霍然抬,我该怎么做?
冥王松了一,面稍缓,我不能释放他们,在我接管间以前,一切都是这么运转,你要想改变这个规则,必须去找鸾川。
鸾川是谁?
创造宇宙的。他曾经是最强的,然而他的法力被他创造的万物吸走了,只剩下一副枯朽的体。我的使者不敢摄取他的魂魄,所以他仍旧活着。我告诉你他住在哪里……
在百涸谷。我说,我想到这样一个,在《惊籍志》,他的名字万源。
冥王笑了,孙珀,为众生做件善事吧。
我有一丝犹豫,冥王哈哈大笑,你害怕吗?怕什么?你死了,我与你共治这间!
我深吸一,冥王说的对,葵花村只会将我埋没,我不想荒废了我所学到的法术。怆田师父,或许还等着他弟子们的名声传回梨谷,那才不辜负他长达六年的悉心教导。
冥王给了我一把尖木,我认出那正是两年前我带来的,只不过,它已经打了冥王的烙印。我仍旧不知它的用途,但还是接过来了。
我知道去百涸谷的那条曲折漫长的路,学艺时,每一个孤寂难眠的里,我都复观摩地图。旅途是不可思议的顺利,我第一次用了飞行术,与轻风比肩,没几就找到了那个隐蔽的幽谷。一个须发皆白,瘦骨嶙峋的老盘膝而坐,他的四周,是青藤绿萝,潺潺流……我感觉自己来到了宇宙的尽。
他睁开眼睛,目光平和安详,我全不住颤抖,这比天地更长寿的老,这万物之父,让我从内心里感到敬畏。
万源。我出了他的名字。
出他的名字,平视他的目光,魔法术士,万物不复存在。《惊籍志》的神秘作者如是说。
然后我勇大增,请求您,宽恕所有犯下无心之过的们。
他回答了,这比宇宙更早诞生的造物主,在被他创造的世界抛弃之后,独居幽谷,我以为他会失去语言,然而他清晰地回答了我的话。他要我去找钥匙。对,我看到封越城门的那把大锁,他说钥匙在西方王朝的都城里。
万源把他的座骑送给我,那是一匹火红的龙马,当年,是它喷出的息,化了天的五彩祥云,而今它老态龙钟,只有依靠不停地饮来维持体力。我骑它向西驰去,遇则停,龙马若得不到及时补充,便会喷出火焰烧灼天空。
在东西方的分界,有一些兵士驻守,他们逐个盘查过往行,用柳枝沾洒在他们额,我知道这是一种使魔显形的术法。我没有可以自由通行的证件,被他们扣下了。龙马焦躁地吼着,惹得那些兵士不快。他们抱怨着,我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这时,一直在亭子里坐着的那个走过来,我认出那是我的同门天卓。他帮我解了围,我才得以通过。
天卓送了我一程,谈中我得知他在这里坐镇,以防魔通过。我对他印象极深,因为第一堂课作自我介绍的时候他说他的梦想是在天空看大地的模样。
孙珀,你在做什么?他问我,他穿着鲜亮的官服,但我看得出他脸的悒郁。他说,我曾以为术法是一双翅膀,可以让我飘起来,然而离开梨谷,我还是像一片土一样坠到地来了。
原来并非我一个不得志,我向他表达了感谢和祝福,便又路了。那天傍晚,我们走了很久的路,来到一座小山村,龙马焦难耐,而村外只有一深井,一个清秀的女子将盛满的桶送到龙马边,喂它喝足。
我看着她吃边提的样子,遂说,我送你回家吧。我接过她手中沉甸甸的桶,跟着她走。
你什么名字?她问。
孙珀。
我秀淇,久仰了。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
我真的很仰慕你。她有些着急,我哥哥和你是同门,他经常说起你,他说有一天你会让天地震惊的。
我不知道她哥哥是谁,也没有问,等到了她家,一个瘦削的年轻走出来,原来是骆,他也是一个了不起的术士,没想到他会如此看重我。
骆见到我很惊讶,我们简略地互叙了各自的境况,他在金土盗宝派做占卜师,为每一次行动预言吉凶。
每干一票,我能分不少金子。我还从没有出过错,骆说,可是,我们学习术法,就是用来出卖的吗?
不然还能怎么样?我等待他的回答。
探索宇宙。他说,这是我们在梨谷第一堂课时光茁师父说的,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我告诉他我刚从万源那儿回来,奉他的指示去寻找一件可能改变众生命运的东西。他竟然哈哈大笑。
孙珀,你也学会开玩笑了。万源早就死了,你忘了吗?那一天,我们在练习飞沙走石,光茁师父说,万物为孤儿。
我脑子轰然一炸,我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了。真的有这么一回事吗?我隐隐回想想某些过往的片断,仍旧无法确信,我让骆来看龙马。
他倒了一,是的,万源的坐骑,宇宙的兄长,是它。
时间不早了,我还要赶路。我看着外面逐渐变暗的天,说出了告别的话。骆问我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我想了一下,我不知道去王城的路。
我给你找个向导来。他跑到村里找了金土派的一个擅长探测宝的女子。
她黄沙,和你一样不说话。骆介绍我们认识,送我们出村,他有些不舍,对着我离去的背影大声喊,孙珀,我会去找你的。
黄沙只问了我一句话,你去王城做什么?我没有回答,我不能告诉她真相。我让她骑马,自已跟在后面,间山路寂静,她忽然下马,拉着我到一旁。
我预感到有不平常的事发生,捏起现真诀,看到两只小鬼牵引着一个魂魄,在中飘行。我想起这已经是西方冥王的领地,据说他与东方冥王势不两立,都想打倒对方。
遇到间使者,要尽量躲开,以免惹祸,黄沙说。
你的眼睛也能看到异类吗?我有些诧异,即便最优秀的术士也不可能只凭自条件去认识世界。
正因如此我才能为盗墓者青睐。黄沙说。直到小鬼远去我们才继续路,谈也多了起来。黄沙说话的声音轻而细,她并没有像我从前接触过的一些女子那样令我感。隐隐望见王城的轮廓是一个清晨,雾润,想到就要和黄沙分别我有一丝不舍,当我说出再见,她也愣了,笑一笑,说了一声,是的,你不需要我了,便孤走了。
我牵着马走在王城里,行纷纷投来古怪的目光。一个衣着土的乡下小子,一匹颜奇特的马。而我惟一的想法是在龙马再度前找到,以免它当众喷火。我一边走一边心不在焉地听们说着新任大师的厉害。忽然行纷纷让出一条道来,一群装束威武的兵士护卫着一顶华轿行来。我听到有说师来了,还没想到要避开,就与他们撞了,领的那个面严肃的小伙子揪起我的衣襟就要把我扔开,一个声音制止了他。我看到轿帘被撩起,原来赫赫有名的大师是我的同门韩轻视。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又笑了,握着我的手在街众目睽睽下寒暄,并邀我去他家,不待我拒绝就把我拉了轿子。他问我的现状,我告诉他我回到了家乡。他的府邸大而豪华,他为我设宴,金碧辉煌的大厅令我局促不安,曾几何时我们还是在一起睡大通铺的同门,而今他位极臣权倾天下,我仍旧份低微。好在他顾念昔谊,并未流露出势利之意。
韩轻视已亲,娶的是王朝宰相的女儿,一个不甚漂亮但质婉的女子,他们有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女儿。他是个精明沉稳的,擅长际,我在他脸看到志得意满的微笑,他的追求一向现实而明确。
你总不会打算一辈子呆在家乡吧?韩轻视说,此番来王城,是想在这里碰运吗?要不要我向王举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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