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羹匙温(2 / 2)

“大人说……‘顺道’,给姐姐尝尝。”小夜眨巴着大眼睛,特意强调了“顺道”二字,小脸上带着天真的狡黠。

绫的目光落在那些饱满诱人的栗子糕上,又抬眸看了看小夜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情。她如何不知这“恰巧路过”与“顺手买回”背后的刻意。

心下了然,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她并未点破,只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小夜捧着的食盒,指尖在光滑的漆面上轻轻划过。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算是收下。没有追问,没有道谢,只是将那盒带着“顺道”温度的栗子糕轻轻置于书案一角。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金黄的糕点上,也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温柔的阴影。

庭院里,朔弥的身影恰在此时“无意”经过书斋的回廊。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窗内,清晰地看到那盒栗子糕已安稳地落在她的案头。

他脚步未停,仿佛真的只是路过,唯有那负在身后的手,指尖在宽袖遮掩下,几不可察地轻轻捻动了一下。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微澜,迅速隐没在他沉静的眼波深处。

几场缠绵的秋雨接踵而至,洗尽了庭中最后几抹艳色,也彻底将寒意浸透。风裹挟着湿冷的水汽,穿过回廊,带来刺骨的凉意。枝头残留的几片红叶,在风雨中瑟瑟飘零,最终零落成泥。

绫素来畏寒,加之祭典归来后心绪几番起伏,虽无大病,身子骨总有些恹恹的。这日午后,雨势暂歇,天空阴沉如铅。她贪看庭院经霜后那份萧瑟的寂静之美,裹着厚实的披风,在临水的回廊下坐了许久。湿冷的空气无孔不入,丝丝缕缕钻进衣衫。起初只觉得指尖微凉,待到起身回房时,才惊觉肩背已是一片冰冷僵硬,头也隐隐作痛起来。

晚膳时分,朔弥便察觉到她的异样。她执箸的手似乎比平日更无力,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苍白,唇色也淡了几分。偶尔几声压抑的轻咳,虽极力掩饰,却逃不过他的耳朵。

“可是身子不适?”他放下碗筷,目光带着探询落在她脸上。

绫微微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无碍,许是着了些凉风。”她勉强用了几口清粥,便觉胃口全无,胸中闷塞。

朔弥不再多问,只是眉宇间笼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凝重。秋凉侵骨,她这病弱之躯,最是经不起风寒侵袭。他示意春桃撤下几乎未动的膳食,低声吩咐了几句。

夜色渐深,雨声又淅淅沥沥地敲打起窗棂。绫躺在衾被中,只觉得寒意一阵阵从骨缝里透出来,额角却开始隐隐发烫。喉咙干痛发痒,背脊深处那道旧伤也在湿冷的天气里苏醒过来,传来熟悉的的酸痛。

她辗转反侧,昏昏沉沉间,窗外的雨打芭蕉声,此刻听来只觉凄清入骨,更添几分病中孤寂。

纸门被轻轻拉开,昏沉的光线里,朔弥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边,手中端着一只白瓷碗,碗内深褐色的药汁氤氲着浓烈辛辣的姜苏气息,瞬间驱散了室内的湿冷,带来一股强烈的、令人清醒的药气。

他步履极轻,走到榻边。昏黄的灯火勾勒出绫苍白病弱的面容,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几缕濡湿的碎发贴在颊边,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怠与不适。

“驱寒汤,”他声音放得比平日更低柔,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趁热饮下,发发汗。”

他跪坐在她的榻边,将药碗置于矮几上,浓郁的苦涩药味瞬间弥漫开来。他看着她因发热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和干裂的嘴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

“扶你起来用药。”他说着,便伸手欲托住她的后颈。

绫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水汽迷蒙的视线对上他沉静却隐含担忧的眼眸。那碗药汤的热气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冰凉微颤,试图去接那白瓷碗。

然而,病中乏力,指尖刚触及温热的碗壁,便觉一阵虚软,手腕不受控制地轻晃,那小小的瓷碗竟在她颤抖的指间不稳地倾斜,深褐色的药汁险些泼洒出来。

“当心!”

他并未撤回手,反而迅速上前一步,就着她伸出的手,稳稳地、牢牢地托住了碗底。他的掌心温热有力,瞬间包裹住了她冰凉而虚软无力的指尖,也稳稳承住了碗的重量。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他的气息混合着浓烈的药味与一丝熟悉的、冷冽的杜若香,将她笼罩。

“我……自己来。”

声音因发热而嘶哑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朔弥清晰地感受到了她指尖的挣动和话语中的抗拒。他托着碗底的手并未松开,亦未用力禁锢。只是稳稳地承托着,如同磐石。他垂眸看着她苍白脸上因挣扎和发热泛起的异样潮红,看着她眼底那份病中犹存的倔强,心中涌起强烈的怜惜与一丝无奈的心痛。

“碗烫,”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目光坦然地迎视着她抗拒的眼眸,“你此刻无力持碗,莫要勉强。若是不愿我近身,可唤春桃进来。”

春桃早已歇下,此刻唤人只会兴师动众。身体的不适和冰冷的现实,让她那点坚持显得苍白无力。药气的温热不断飘来,诱惑着她干痛喉咙。

她认命般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疲惫的阴影,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那点微弱的挣动彻底停止。

“……罢了。”

一声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叹息,自她唇间逸出。

朔弥屏息,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托扶的力道,感受着她指尖彻底的放松与顺从。他微微将碗倾近她的唇边。绫就着他托着碗的手,不再抗拒,小口小口地、安静地啜饮着那辛辣滚烫的汤汁。

热流灼过干痛的喉咙,带着霸道的姜气与苏香,一路滚入肺腑,驱散着四肢百骸的寒意。药气的氤氲中,他掌心透过温热的瓷碗传来的温度,竟也成了驱散病中孤寒的一份慰藉。

一碗药汁终于见底。绫松开手,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抬起依旧带着倦意的眼眸,声音因药力的辛辣和方才的挣扎而愈发沙哑,却清晰地送入朔弥耳中:

“……有劳了。”

朔弥将她缓缓放回枕上,为她掖好被角。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探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她汗湿的额间。

“热度稍退了些。”他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好好歇着,明日再看。”

说完,他端起空碗,起身,吹熄了多余的烛火,只留远处一盏小灯,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拉上了纸门。

室内重新陷入昏暗与寂静,唯有雨声依旧。绫躺在衾被中,唇齿间苦涩未散,背脊的酸痛也依旧清晰,但那股萦绕不去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肩颈处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份支撑的力度和温度,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混杂着屈从后的无力、病中的脆弱,以及一丝……极其微小的、不愿承认的安心感,在她心中缓缓弥漫开来。她闭上眼,在渐沉的睡意中,不再去细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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