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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1 / 2)

飞机落地北京时,于幸运觉得自己的魂儿还在南京那论坛会场上飘着,身子却已经像条被拍上岸的鱼,扑腾不动了。

晕,软,慌。那根从早上就绷着的弦,这会儿再紧点儿,怕是能当场弹首《十面埋伏》。

不能让周顾之的司机来机场接——那不成自投罗网了么。她拖着灌了铅似的腿,挤机场换地铁,在晚高峰的人潮里被挤成一张相片,终于扑腾回红庙北里那间老破小。

钥匙拧开门,屋里黑漆漆,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爸妈还在桂林看山水呢。她甩掉鞋,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还喘气儿。暂时。

真正的鬼门关还在后头。她连滚带爬冲进卧室,从衣柜最深处扒拉出周顾之前两天让人送来的那个大礼盒。包装精致得她都不敢用力撕。

打开。里面躺着一件裙子。

香槟色,真丝绫纱,拎在手里轻得像一缕烟,灯光下流淌着珍珠似的柔光。款式简单——v领,无袖,腰间一根细带。标签剪了,就剩个手写的法文词儿,她瞪了半天,一个字母都不认识。

这得是几个零啊……

她手有点抖,不是激动的,是吓的。穿这身去赴鸿门宴?她配吗?

可现在没时间让她琢磨配不配了。她冲进浴室,热水劈头盖脸浇下来,冲掉一身黏腻的汗和风尘。头发胡乱吹个半干,对着镜子,笨手笨脚地把那件“天价烟霞”往身上套。

料子滑不溜手,贵得她心肝颤。可奇怪的是,穿上身,竟没有想象中那么局促。不勒,不绷,那些她自己总嫌弃的圆润线条,被这软滑的料子一裹,竟显出种……珠圆玉润的妥帖。镜子里的女人,脸色因为紧张和疲惫有点发白,可这裙子柔和的光泽晕上来,倒衬得皮肤润了些,气色也好了点。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老祖宗诚不欺我。

她对着镜子里的陌生女人咧咧嘴,比哭还难看。胡乱抹了点粉底,涂上口红——周顾之上次送的,颜色很正,她一直舍不得用。镜子里的女人终于有了点“人样”,虽然眼神还是慌得像受惊的鹿。

门铃在五点整,分秒不差地响了。

于幸运做了个深呼吸,像要上刑场,拉开了门。

周顾之站在门外。

他今天换了身行头。墨蓝色丝绒礼服西装,剪裁利落,衬得肩是肩,腰是腰。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对总是沉静如深海的眉眼。可今晚,那深海表面,似乎浮动着一层不同往日的、属于世家公子的矜贵光华,像名剑入了华鞘,优雅底下,锋芒暗藏。

他手里拿着只小巧的深蓝丝绒盒子。

看见她,他目光定了一定。很短,然后,那深海般的眸子里,漾开一丝很淡、却真实的笑意。

“很适合你。”他说,声音比平时更低醇些。打开丝绒盒,里面是一对水滴形的珍珠耳钉,不大,却精致得晃眼。他没问,很自然地取出,俯身。微凉的指尖拨开她耳畔碎发,将耳钉戴了上去。

于幸运僵着脖子,大气不敢出。耳垂传来微凉的触感和一点沉甸甸的坠感——那是金钱和“归属”的重量。

“别怕。”戴好耳钉,他手指很轻地拂过她后颈,带着安抚的力道,“跟着我就行。”然后,他低下头,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唇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很美。”

于幸运被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弄得晕头转向,脸颊滚烫,只会胡乱点头。

坐上车,驶向未知的深渊。于幸运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滑溜溜的裙摆。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大不了……我就装晕!对,低血糖犯了!这招百试百灵!

“爷爷喜静,重礼。跟紧我就行。”周顾之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有人问起,照实说,不必多解释,也不用应酬谁。”

“……嗯。”于幸运嗓子发干。

车子没开去任何金碧辉煌的酒店会所,而是驶向西郊一片地图上找不到名字、沿途古木参天、安静得瘆人的区域。路异常平整,偶有车辆驶过,都低调得过分,车牌却一个比一个吓人。最后,停在一扇厚重的大门前。没有牌匾,只有两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一人上前,对司机略一颔首,目光锐利地扫过车内,在周顾之脸上停顿半秒,挥手放行。

车子滑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占地极广的中式园林。夜色掩映下,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轮廓婉约。灯光设计得极妙,明明亮着,却不刺眼,只将那份历经岁月沉淀的低调威严与奢华,烘托得恰到好处。主建筑是栋青砖灰瓦的中式大宅,飞檐斗拱,气度俨然,但细看,门窗用料和细节处,又透着不动声色的现代化。

这……是穿越了,还是进组拍民国戏了?

于幸运看得目瞪口呆,觉得自己这只土包子,一脚踏进了另一个维度的结界。连空气吸进去,都沉甸甸的。

周顾之先下车,绕过来为她开门,伸手,动作自。可当于幸运的手搭上他臂弯,踩上光滑的汉白玉石阶时,四面八方,无数道或明或暗、带着审视与衡量意味的目光,瞬间如蛛网般罩了过来。

来了。

她小腿肚子开始抽筋,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周顾之的手臂却立刻收紧了些,指尖甚至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按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却瞬间稳住了她慌乱的节奏。他目视前方,并未看她,但于幸运却奇异地读懂了他的意思:别怕,跟着我。

走进主宅大厅,又是另一重天地。挑高极高,陈设古雅至极。多宝阁上摆的不是俗气古董,是些她看不懂的石刻拓片、青铜残件;墙上挂的水墨,意境幽远,落款的名字她在拍卖新闻里惊鸿一瞥过。空气里浮动着淡淡檀香、旧纸墨香,还有隐约的食物香气。

人已来了不少,衣香鬓影。可和想象中觥筹交错的喧闹不同,这里安静。交谈声压得低低的,笑容得体,举止从容。每个人身上,都透着种长期身处某种环境浸润出来的、深入骨髓的从容与距离感。那不是装出来的,是长在骨子里的。

于幸运甚至看到了几张常在新闻里出现的、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正和几位气度不凡的老者低声交谈,姿态恭敬而不谄媚。她腿更软了,几乎要挂在周顾之胳膊上。

周顾之带着她,旁若无人地穿过人群,走向主位。那里坐着今晚的寿星——周老爷子。银发,清癯,穿着藏青色素面中式褂子,手里缓缓转着两枚玉球,眼神矍铄,不怒自威。身边是周顾之的父母。

周父约莫六十出头,面容与周顾之酷肖,但更冷峻严肃,光是站在那里,周围气压就低了几度。那是久居上位、执掌权柄者的天然气场。周母保养得宜,墨绿色锦缎旗袍,颈间一串翡翠珠链宝光内蕴,笑容温婉,可目光扫过于幸运时,带着一丝疑虑——不是恶意,更像评估一件突然出现在棋局里的、不明作用的棋子。

“爷爷,爸,妈。”周顾之站定,语气恭敬,却自有股不卑不亢的仪态,那是世家子弟融入骨血的东西,“于幸运。”

介绍得简单,没头衔,没背景,但这架势该懂的都懂了,不该懂的也没必要解释。

“周爷爷好,伯父伯母好。”于幸运赶紧跟着问好,声音有点紧。她能感到周父周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

“嗯,来了就好。”周老爷子声音洪亮,带着沧桑后的通透与威严,打量她几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点头,“坐吧。顾之,照顾好人家。”

语气平淡,可那个“人家”,微妙地划出了距离。

“是,爷爷。”

周顾之面不改色,领她在靠近主位、又不算扎眼的一桌坐下。这桌都是年轻人,男女皆有。男的衣着看似随意,实则剪裁用料皆非凡品;女的妆容精致,衣着得体,首饰低调却件件不俗。他们看到周顾之带于幸运坐下,惊讶探究毫不掩饰,但无人贸然开口,只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低声交谈也变成了模糊的音节。

很快,有人“路过”。

“顾之,难得。”一个戴无框眼镜、气质斯文的男人端着水杯踱过来,目光在于幸运身上礼貌地一掠,“这位是?”

“于幸运。”周顾之依旧只给名字,抬眼看他。那眼神平静,却让男人笑容微敛,点点头,识趣地走开。

就在那人转身的刹那,于幸运自己放在腿上的手,忽然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握住了。是周顾之。

于幸运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更紧地握了一下。

“吓到了?”他微微侧头,声音压得低,只有她能听见,语调是惯常的平稳,却像在分享一个秘密,“这种场合,名字就是全部的介绍。说多错多。”

于幸运心跳如鼓,手心的汗意似乎都被他干燥的掌心吸走了。她轻轻地点了下头。

周顾之似乎很满意她的“领悟”,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他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继续道:“看到那边那道‘开水白菜’了么?”

于幸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主桌上一道清汤寡水的菜。

“待会别碰。”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汤头是用火腿、老鸡、干贝吊了三天,又用鸡茸扫了三遍才得这么一碗‘开水’,鲜是鲜掉眉毛。可他们用的是南腿,火气重,压过了鲜甜,最后那遍扫汤的鸡茸也不够新鲜,留了腥。”

他顿了顿,终于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竟有一丝顽劣的笑意,“不如我做的。”

于幸运愣住,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在这种地方,他握着她的手,悄悄跟她说……这道看起来就贵得要死的菜,不好吃?还……不如他做的?

一种荒谬又温暖的感觉冲上心头。她忽然就明白了。他不是真的在评价菜。他是在用这种最“周顾之”的方式——挑剔、专业、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品味——告诉她:别看这里金玉满堂,在我看来,很多事也就那么回事。你不必怕。

她紧绷的脊背,放松了一毫。被他握住的手,也不再僵硬,甚至试探着,轻轻回握了一下。

周顾之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更多的动作。但于幸运感觉到,他握着她手的那份力道,似乎更稳了一些。

寿宴开席,菜品一道道,器皿是素雅名瓷,菜式精致得像艺术品,看着清淡,内里乾坤于幸运看不懂。她大部分时间埋头,小口吃周顾之用公筷夹到她碟子里的菜。他夹什么,她吃什么。同桌其他年轻人似乎彻底明白了周顾之的态度——他带的,他的人,少打听,别招惹。于是交谈又绕回那些于幸运听不懂的宏观、科技、人事,只是瞥向她的目光,依旧复杂。

侍者来斟酒。于幸运面前多了只小琉璃杯,里面琥珀色液体泛着细腻气泡,蜜桃和梨子的甜香幽幽飘来。

“自家酒庄按古方酿的蜜桃起泡,酒精度低,尝尝,不喜就放着。”周顾之解释,语气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耐心。

于幸运正口干舌燥,心乱如麻,端起来小心抿了一口。清甜微酸,气泡活跃,几乎没酒味,很好喝。不知不觉,小半杯下去了。

酒意慢慢蒸上来,冲淡了些紧张僵硬,脑子开始晕乎乎的,像蒙了层暖雾,脸颊发烫。她听着周围那些天书般的对话——“美联储信号……”、“xx省产业结构阻力……”、“家父见x老,说起南海填海新材料……”——感觉自己像个误闯巨人国会议室的矮人,又懵,又有点荒谬的抽离。这些人平时聊这些?不打麻将不八卦吗?

周顾之偶尔侧头看她。看她因酒意泛红的耳尖和脸颊,看她听不懂时茫然放空、又强打精神的样子,看她无意识舔过沾了酒液、显得格外润泽的唇。

很普通。扔在他从小到大见过的、任何一个被精心打磨的“名媛”堆里,她都最不起眼,最“不合时宜”。不懂规矩,不会来事,甚至有点傻气,连这种场合基本的“微笑倾听”都摆得笨拙。

可偏偏是这份“普通”和“不合时宜”,有种奇异的、鲜活的吸引力。像株误入名贵兰圃的、带山野气的雏菊,笨拙,却生机勃勃。她紧张时会不自觉地用指尖摩挲裙上绉纱,听不懂时眼神会飘向虚空,吃到合口的,眉头一舒,像只偷到鱼干的猫。

他不知道为何这么“上头”,非带她来。是因她“意外”闯入?是因她那些乱七八糟却生动的野史?还是因为她真实的反应,和每次醒来后仓惶逃走的怂样,让他觉得……有趣,且,是他的?

或许都有。但此刻,看她珠圆玉润的侧脸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柔软光泽,颈项弧度温顺,耳钉轻晃,一种陌生的、带着明确占有欲和近乎“展示”心态的满足感,悄然弥漫。带她来,或许就是想看,这颗与众不同的石子,投入深潭,能激何等涟漪。也是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将她划入领地,贴上他周顾之的标记。

“顾之,”主位上周老爷子忽然扬声,中气十足,压过厅内低语。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紫砂小壶,慢呷一口,“刚才听小沉她们聊什么意大利歌剧?要我说,咱们老祖宗留下的好东西,一辈子品不完!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那才是真风流,真味道!”

周顾之点点头,桌上几位老者含笑颔首。

老爷子兴致颇高,目光扫过这桌年轻人,带点考较:“你们这些年轻人,整天忙,还有几个能静心读几首好诗,品其中滋味?别说创作,能随口背上几首的,怕都不多了吧?”

桌上几个年轻人顿时卡壳,互相交换眼神。背诗?这场合?背《静夜思》?太儿戏。背生僻的?一时想不起,背错更丢人。

气氛微凝,掺了丝淡淡尴尬。这考较看似随意,实则不易。

就在这时,坐在周顾之旁边,因那甜起泡酒后劲上来而有点晕乎、胆子也被酒气蒸腾得大了几分的于幸运,脑子里不知怎的,就闪过小时候,姥姥摇着破蒲扇,在夏夜闷热星空下,用带浓重口音的调子,一遍遍教她念的诗。那不是课本上的,是姥姥从当兵舅舅那儿学来,又自己胡乱“加工”的。可那些句子,那种开阔磅礴的气象,却是她关于“厉害”和“有劲儿”的最初记忆,刻在了骨子里。

她没看任何人,眼望虚空某处摇曳烛光,像自言自语,又像被某种久远情绪推着,用不大、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点被酒意激出的、未经雕琢的铿锵,慢慢念出: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声音不算美,甚至有点平实,可那份认真、笃定、甚至带点沉浸其中的莽撞,让这千古名句奇异地褪去所有朗诵腔和表演感,焕出种原始、质朴、却浑然天成的磅礴力量。尤其在这满座衣冠、谈笑皆鸿儒之境,由一个最“普通”不过、甚至懵懂的女孩,以最本真状态念出,反差烈到令人一时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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