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抚着花白胡须连连点头:“含章笔力又有长进,看得出也在治水修堤一事上颇下了分功夫。”
听了夫子的赞许,马崇明似乎也觉得有个如此学富才高的跟班亦是面上有光:“含章向来勤学,为此策论,不仅在藏书楼中苦读,还专程拜访几位工部大员,才得此作!”
“如此看来,含章来年必能桂榜提名!”
不仅其他同窗连连点头,连薛璟心下也如此觉得。
先不说此子笔力了得、学识出众,单是马崇明提到的那几位工部大员及背后之人,想要将他捧至榜头也易如反掌。
有了这样一根笔杆,来日掌控朝中话语,也并非难事。
柳家两兄弟不愧有血缘相承,都是道貌岸然之辈。
前世的柳常安靠自己的绝世之才将朝堂变成了一言堂,柳二若是得以入朝,恐怕不遑多让。
只是也不知为何,明明这人有此才华,前世却只是进了不学无术世家纨绔云集的兵马司。
一阵恭维渐渐消停下来,夫子又点了柳常安:“云霁对此有不同见解,你来说说看吧。”
闻言,柳常安起身,开始诵读自己那篇策论。
文章言辞清丽脱俗间带着确凿理据,令人难以辩驳,清冷的声音更将缜密严谨的内容衬得更多了几分肃穆,论述了治水宜疏不宜堵的要义。
一纸言罢,夫子频频点头,李景川更是连连赞同。
可北方学子大多未见过水患,所听闻治水不过就是修堤建坝,一时对柳常安所说大为不解。
“照你的意思,不必修堤建坝,若洪水来了,百姓自生自灭便是了?!”
马崇明指责道。
李景川见状,习惯性地替柳常安开口辩驳:“非也,只是仅筑几处堤坝无济于事。水来了,这处涌不进来,必然要去另一处,总有地方要被淹没。除非将整个江南砌上十米高的坚壁。”
“可就算这样,翻涌的洪水可能也会导致决口,那便会有更严重的内涝。反而只有牺牲一些田地,疏通水道,让水有处可去,才能治本。”
马崇明满面的义愤填膺:“笑话,牺牲百姓糊口的良田,让百姓吃什么?江南产的金砖坚如铜铁,筑起高墙,怎么可能决口?”
李景川有些着急:“并非是牺牲,官府可给一定补偿。而且金砖价格高昂,只有宫中和权贵之家可用,江南范围如此之广,怎可能处处用金砖砌坝?”
马崇明冷笑道,意有所指地道:“价格高昂?这部分钱款,和边关的军费比起来,可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众人一听,都不自觉地看了薛璟一眼,小声议论起来。
薛璟皱眉,犀利的眸子看向马崇明。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裁军一说,前世薛璟是在十八岁入了朝堂后才听说,没想到在朝野间竟早有流传。
虽然知道边关守备极其重要,但薛璟在一群文人面前说不出个四五六,导致前世在朝堂辩政总是处于下风,更难以理解,文官们为何对边军如此反感。
这些时日听柳常安讲书,他才了解,自古以来,国以武立、以文治。待根基稳固后,君主大多轻武功,导致边关难以安定,而关内靡靡之风盛行。
假以时日,国本被蛀空,便只能任由外敌宰割。
已经有无数前朝为前车之鉴,可每朝皆有无视明鉴的君主。
“武门关有六十万轮转的将士,光是军饷,一年便要花去近千万两,更遑论马匹辎重!此外,西南西北十数个关口,一年消耗军费占了国库半数不止,若将这些钱款拨出少许,还怕造不成江南的堤坝?!”
“关外十五国不过都是蛮荒民族,无粮无饷亦无像样兵器,哪有那么大胆子敢来犯我大衍?真有那么多外敌需要抵御吗?”
“是呀,几百万的边军,日日在边关也不知做些什么。我朝怕不是花钱养了群米虫吧?听说有将领偷偷在边关开马市,想来敛了不少财物!”
“哼,若我来日入了朝,必要上书请奏陛下,削了边军,将这些银饷用于百姓!”
众人激昂的言辞越说越大声。
薛璟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话他前世都听过。
朝堂上以柳常安为首的文官们便是这样咄咄逼人,最后甚至以国库空虚为由拒不下拨军饷。
而当时胡余来犯前线告急,幸得沈千钧送来的钱粮解了燃眉之急。
他只是没想到,边军的浴血奋战,在这些即将为朝之栋梁的生徒眼中,竟成了米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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