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都气疯了!”
“那么多红珊瑚,啧啧,真是下了血本赔罪啊!”
“紫宸真人这下可惨了,就算占理,得罪了储君,怕是……”
“我看未必,陛下兴许会废了太子!”
“若废太子,魏王还是晋王?”
“此事真假难辨,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构陷?”
“家丑外扬至此,朝廷脸面何在?储位之争怕是已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了!”
“没这么夸张吧!紫宸真人怎么会打太子,她是女子,也打不过吧?”
“谁说打不过的,紫宸真人又不是寻常人,揍个太子而已!”
“太子是储君!此事传出来,丢脸的也是紫宸真人,陛下肯定舍不得怪罪太子!”
“舍不得?你没听说太子被罚在东宫禁闭吗?”
“那是因为醉酒伤身的缘故,若是谣言属实,陛下真在乎,少说也要关半年!”
……
流言愈演愈烈,版本层出不穷,添油加醋者众。有人真心为李摘月担忧,怕她即便如今身为皇家公主,在此等涉及皇家颜面与储君声誉的漩涡中也难以自保。
有人则兴奋于太子可能失势,开始暗中盘算哪位皇子有望上位。
也有人认为此事荒诞不经,太子与紫宸真人多年相交,又是兄妹,断不会如此不堪,更有敏锐者从中嗅到了浓烈的政治阴谋气息,断言此事背后必有推手,长安城怕是又要掀起波澜。
当这些不堪的议论终于透过各种渠道,传入宫廷深处时,带来的震动可想而知。
紫宸殿内,李世民面色铁青,将几份言辞闪烁、旁敲侧击询问此事的奏疏重重掷于御案之上。他胸膛起伏,眼中是压抑的怒火与冰冷的寒意。他自然清楚那日东宫究竟发生了什么,儿子的醉话虽荒唐,却绝无半分龌龊心思。这流言不仅污了承乾,更将斑龙置于何等不堪的境地!这是在挑战皇权,践踏皇家尊严,更是对他最在乎的家人赤裸裸的恶意中伤!
东宫内,李承乾面色沉郁,脸色难看,想起李摘月,满脸的愧疚与无奈,这谣言直指他与斑龙清誉,其用心之歹毒,昭然若揭。
而身处漩涡最中心的鹿安宫,气氛却是一种异样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涌动着令人心悸的暗流。李摘月听完赵蒲小心翼翼转述的外间传闻,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即竟低低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反而透着刺骨的嘲讽与凛冽。
“呵……”她指尖轻轻拂过案几上那盆纪峻送来的、最小巧却也最晶莹剔透的红珊瑚盆景,珊瑚枝杈在她指尖映出如血的光泽,“我近日是不是该去三清殿好生斋戒几日,虔心拜拜?怎地这些年无论朝中风波还是宫闱秘事,最后这盆最大的、最脏的污水,总是精准无误地扣到贫道头上?”
赵蒲低声道:“世人皆爱窥探上位者的隐私,尤嗜这等香艳丑闻。”
她顿了一下,“真真假假,于他们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故事够刺激,够他们茶余饭后咀嚼良久,仿佛借此便能将高高在上的天家与方外之人拉下神坛,与己同尘。”
李摘月闻言,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城方向,眸光深邃如寒潭:“有人觉得此事传出,陛下会为了皇家颜面严惩太子,或者迁怒于贫道,有人觉得这是扳倒太子的天赐良机;有人隔岸观火,等着看热闹……算计得倒是精明。”
赵蒲忧心忡忡:“真人,此事闹得如此之大,陛下那里……”
李摘月转过身,脸上已不见怒色,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但那双总是清亮的眸子里,却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陛下自有圣裁。至于那些躲在阴沟里,以为散播些流言蜚语,尾巴藏得够好,就能搅动风云、伤贫道清誉的……蠢货。”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望而生畏的弧度,“既然敢做,就要敢于承担后果。真当贫道是泥雕木塑了?”
她淡淡道:“这盆脏水泼过来,想轻易揭过?哪有那么容易。总得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赵蒲看着她平静之下暗流汹涌的侧影,心中明白,那位或那些躲在幕后散播谣言、意图一石数鸟的始作俑者,怕是要倒大霉了。
……
李摘月虽不精于权谋算计,但凭借着前世积累的各种历史见闻与这十余年的耳濡目染,基本的政治敏锐与常识早已具备。加上她这些年来有意无意经营的人脉网络,想要追查流言的源头,并非难事。很快,种种线索便隐隐指向了魏王府。
她正思忖着,是寻个月黑风高夜去“拜访”一下李泰,还是该挑个朗朗乾坤的日子与他“理论”清楚,未等她动手,李泰自己便先一步倒了大霉。
这日早朝,气氛原本如常。就在诸般政务议罢,即将散朝之际,苏铮然手持笏板,稳步出列,声音清朗而坚定地奏道:“臣,户部侍郎苏铮然,有本启奏,弹劾魏王李泰数事!”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身姿挺拔、面容昳丽的绯袍官员,又下意识地瞟向站在皇子班列中、面色骤变的魏王李泰。
苏铮然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然而口中吐出的字句却一句比一句重磅:“其一,魏王府用度奢靡无度,日常开支用项,经户部核验,已逾东宫定例。其二,魏王出行仪仗规制,时有僭越之举,不符亲王礼制。其三,魏王府历年积欠朝廷款项,至今未还,计有一百五十万钱之巨。其四,魏王府中仆役、属官,多有倚仗王府之势,横行市井,欺压官吏,贪受贿赂,恶行累累,致使长安百姓怨声载道,有损皇家声誉……”
他语速平缓,条理清晰,每说一条,便略作停顿,待内侍将相应的证词抄录或证物呈至御前。证据虽未当庭详展,但那笃定的姿态与预备周全的模样,已让朝臣们心中凛然——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有备而来,一击必中!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许多官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苏铮然、李泰以及武将班列中的尉迟恭之间来回逡巡。李靖、程咬金等老将更是直接以眼神询问尉迟恭:你家这位小舅子,是唱的哪一出?魏王何时得罪他了?
尉迟恭感受到同僚们探究的视线,面不改色,甚至将胸膛挺得更直了些,一副“我小舅子秉公执法、大义凛然”的正气模样。
李靖、程咬金等人见状,心中齐齐“呸”了一声:信你才有鬼!这里头没点私怨或别的计较,谁能信?
连站在文官前列的太子李承乾,都忍不住微微侧目,看向苏铮然,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深思。苏铮然却仿佛浑然未觉,目光只平静地投向御座之上的李世民,姿态恭谨而坚定。
李世民高坐龙椅之上,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深邃地望向李泰,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魏王,对于苏侍郎所奏,你有何话说?”
李泰早已气得脸色发白,胸膛起伏。他强压着怒火,出列躬身,语气带着明显的委屈与愤慨:“启禀父皇!苏侍郎所言,实乃夸大其词,甚或有意曲解!儿臣府中用度,多是父皇往日恩赏所积,出行仪仗,亦循旧例,何来‘奢靡’、‘僭越’之说?至于欠款……王府开支浩大,一时周转不及也是有的,儿臣正在设法筹措。府中奴仆或有不当,儿臣回去定当严加管束!苏侍郎不查明细,便如此弹劾,儿臣以为,实有刻意针对之嫌!”
苏铮然闻言,不慌不忙,再次拱手,声音依旧平稳:“陛下明鉴,臣所奏每一事,皆有人证、物证可查,账目款项,一笔笔皆清晰可溯,绝非妄言。臣身为户部侍郎,稽查皇家用度支取,纠劾不当,乃是职责所在,并非针对任何人。”
“你!”李泰被他这油盐不进、公事公办的态度噎得一时语塞,情急之下,竟脱口而出,“苏铮然!本王看你是别有居心!你怎不弹劾东宫用度奢华?听说东宫近日光是购置南海珊瑚,便耗费巨资,其用度都快赶上父皇了!你为何视而不见?”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要知道这南海珊瑚还牵扯到另外一件事,想到此,一些人不动声色地看向李摘月。
李摘月面色淡定,听到“珊瑚”二字,眼皮都不跳一下。
李承乾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百官更是心头剧震,魏王这是被逼急了,竟将太子也拖下水,直指东宫奢靡!这局面,瞬间从弹劾魏王,变成了可能波及东宫的浑水!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到苏铮然身上,想看他如何应对这反将一军。
只见苏铮然神色丝毫未变,仿佛早有预料。他从容不迫地从怀中又取出一本奏疏,双手呈上,声音清晰依旧:“陛下,魏王殿下所言甚是。臣,确有一本关于东宫用度的稽查奏报,正准备呈递。既然魏王提及,臣便一并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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