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找了。”甄赦在视频那一头说。
那时候,甄赦会游泳,却不会潜水。他刚学会一口气从泳池这头游到那头,觉得自己很厉害。可是人工湖边上看着不深,中央却深得多,更麻烦的是底下还有淤泥,根本看不清东西。
他先找来一根竹竿,把网兜接长了,在锁落下去的位置来回拨弄,搅了半天,捞上来的只有水草和黑泥。
银锁落水的位置到底在哪里,他已经记不清了。
甄赦绕着湖走了几圈,最后把鞋脱了。
第一次下水时,他只敢在浅处摸。脚底全是滑腻的泥,手一伸进去,摸到的不是石头就是烂泥。他爬上岸歇了一会儿,又重新下去。
他悄悄地找,没有惊动人。
那时候甄赦的想法很简单,大人知道了肯定会责怪甄观。而且,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哥哥不喜欢自己。
孩子的自尊往往长在很奇怪的地方。
等到第三次下水,甄赦吸足一口气,扎进水里,他闭着气在湖底乱摸,就在他准备重新往岸边游时,右腿被水草缠住。他一紧张,腿使劲蹬,小腿又忽然抽筋。
甄赦越是蹬水,抽筋反而更严重。
他一慌,水灌进鼻腔和喉咙,呛得胸口一阵痛。他挥手往上抓,却什么都抓不住。
直到那一刻,甄赦才真正害怕起来。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一个念头,他竟然在想:哥哥现在,是不是也喘不过气?
书房里,甄观同一本书一直没有翻页。
右边小腿忽然一阵剧痛。
甄观手里的书掉到地上。
紧接着,一股窒息感压住胸腔。他扶住桌沿大口喘气,脸上的血色迅速褪下去。
“阿赦……”
他站起来时腿还有些软,一路走出书房抓住佣人,立即问:“甄赦呢?”
“二少爷刚才还在后院。”
“人工湖!甄赦可能落水了,快叫人去找!”
甄观说完,已经往外跑。
他从小身体不好,平时多跑几步便会喘,那一天却像根本感觉不到。他穿过长廊,冲下台阶,人工湖那么大,一时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找,跑到湖边时已经喘得弯下腰。
湖面很静,没有甄赦。
直到甄观找到岸上的鞋。
园丁和安保从远处跑来。“您看见三少爷落水了?”
甄观喊:“甄赦在水里,快下去找!”
两个安保立即跳进湖里。
浮上来时,一人手臂下拖着一个已经失去意识的甄赦。嘴唇发青,一动不动。
甄观也踉跄了一下,几乎站不稳。
大人们围上去,拍背、清理口鼻、忙着给甄赦做急救,谁都顾不上甄观。
甄观站在人群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甄赦。直到那具小小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吐出一大口水,剧烈地咳嗽,甄观才觉得那股窒息松开。
甄观蹲下去,撑着地面大口喘息,眼泪也在那一刻掉下来。
甄赦被送去医院,住院了两天,好在抢救及时,没有留下后遗症。
家里不让甄观去医院,他从小身子弱,大人怕他跟着折腾出病。
那两天他饭也不怎么吃,安静得异常。
那本记录疼痛的笔记本,甄观翻到最后一页,只写下“溺水”两个字。
甄乔进来的时候,刚好看见甄观对着笔记本发呆。
“怎么了?”
甄观没说共感,只说甄赦为了给他捞长命锁溺水:“要不是因为我,他就不会下水。”
甄乔安慰道:“阿观,他下水,是他自己做的决定。阿赦为你做了一件傻事,你不能全都算到自己头上,否则你们两个以后不管谁做错事,另一个都觉得自己也有错,那才真的分不清了。”
甄观虽然年幼,却已经明白甄乔的意思。
他许久都没有说话,后来有一滴水落在笔记本上。
甄观很快抬手擦掉,第二滴却又落下来。甄乔知道甄观从小就不喜欢被人碰触,于是只陪着他坐,直到最后一滴眼泪干在本子上。
甄赦第三天就从医院回来了。
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复,人却已经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一进门便直奔哥哥房间。
“哥。”
甄赦过去,摊开掌心,里面是一枚银锁。
“找到了。”甄赦说。
甄观接过,把长命锁翻过来,那里有几道浅浅的磕痕。
“这是你的。”
甄赦嘴硬:“不是。”
“你的锁扣这里有磕痕。”
“你的也有。”
“没有。”
甄赦索性蛮横起来:“反正现在它是你的。”
甄观把锁扔了出去。长命锁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甄赦跑过去捡起来。“你又干什么?”
“拿走。”
“我说了,这是你的。”
甄观恼火。“你根本没有找到,这是你的东西,为什么要给我?”
“你不是没有了吗?”甄赦说,“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个先戴着。”
甄观脸色一下变了。
“我把锁扔了,你下水去找;你没找到,就把自己的拿来骗我。甄赦,我什么时候让你这么做了?”
甄赦也红了眼:“我愿意不行吗?”
“可我不愿意!”
甄观的情绪突然失控,夺过锁扔在地上,抓起桌上的镇纸就砸下去。
锁扣当场变形。
甄观握着镇纸站在那里,像是没想到真会把它砸坏。
甄赦蹲下身,把那枚已经扣不上的锁捡起来,转身走了。
甄观看着弟弟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叫住他。
甄乔知道以后,没有告诉父母,只把那枚锁偷偷拿到外面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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