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生微抬眼望去。
极目处,天地交接的地方,果然有一线银亮的光带,蜿蜒在苍茫大地上,那便是洛水。
更远处,烟岚浩渺,城池的轮廓隐约其中,那里是洛阳。
太生明德没有出言打扰,只是默默将水注入茶壶,茶香袅袅升起。
“爹不懂那些军国大事,”太生明德将一杯茶推到太生微面前,语气平缓,“但爹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你心里有丘壑,爹信你。只是无论做什么决定,记得先护好自己。你是主心骨,你稳了,底下人才不会慌。”
太生微收回目光,接过茶杯。
“儿子明白。”
他在亭子里又坐了片刻,与父亲说了些庄园里的闲话,哪片地明年想改种什么,后山的竹子长得太密该间伐了。都是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事,太生明德说得兴致勃勃,太生微也听得认真。这些远离庙堂的、充满烟火气的谋划,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焦灼。
日头渐高,山间的雾气彻底散去,秋阳朗朗地照下来,给万物镀上一层暖金。
该下山了。
回去的路上,太生明德果真带着儿子绕去橘林。
金黄的果实压弯了枝头,散发着清甜的香气。老人亲自摘了几个最大最饱满的,用衣襟兜着:“尝尝,是不是很甜?”
太生微剥开一瓣放入口中,汁水丰盈,果然甘美异常。“很甜。”
太生明德便高兴起来,指挥着仆役,摘了满满两篮子。
“一篮你带走,一篮回头让人给你大哥衙门里送去,他也爱吃。”
回到庄园,已近午时。
太生明德毕竟年纪大了,一番登山略显疲态。太生微劝他回房小憩,他却坚持要看着儿子用了午饭再休息。
午饭依旧丰盛,张妈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
饭毕,太生明德实在撑不住,被太生微扶着回房歇下。
看着父亲合眼睡去,太生微才轻轻退出房间,掩上门。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阳光透过廊柱,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没过多久,脚步声从回廊另一头传来。
太生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走近。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温润笑意:“微。”
“大哥。”太生微道,“父亲刚睡下。”
“我知道。父亲昨夜怕是高兴得没睡好,今早又陪你上山,是该好好歇歇。”太生宏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也望向庭院,“秋色真好。在衙门里对着那些枯燥文牍,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候。”
兄弟俩沉默了片刻,气氛有些微妙。
太生宏此次前来,自然不只是为了赏秋。太生微心知肚明。
果然,太生宏沉吟一下,开口道:“陛下若有空闲,不如去我书房坐坐?前日得了些新茶,味道尚可。”
这便是要私下叙话了。
太生微点头:“好。”
太生宏的书房在庄园东侧,是个独立的小院,清幽僻静。
推门进去,迎面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卷帙浩繁。
临窗一张大书案,文房四宝齐整,案头还摊着几本账册和舆图,显是主人常在此处理公务。
太生宏请太生微在窗下的茶榻上坐了,自己亲自煮水烹茶。
动作行云流水,颇具雅致。
太生微静静看着,兄长这身气度涵养,做个太平宰相也是绰绰有余的。
可惜,生在了这样的乱世,又偏偏是帝王的兄长。
茶汤清冽,香气高远。太生宏将一盏茶奉到太生微面前,自己也端了一盏,在对面坐下。
“你昨日来得突然,有些话……未曾细说。”太生宏语气斟酌,“你移驾洛阳,策应豫州,此乃深谋远虑。只是,陛下万金之躯,亲临前驱,终究令臣等悬心。”
他用了“臣”的自称。
“大哥是觉得洛阳也不够安全?还是觉得……我本就不该离开太原?”
太生宏摇头:“洛阳乃司州重镇,经营多年,安全无虞。臣所虑者,非是地域,而是姿态。陛下甫一登基,便离中枢,虽名目正大,然恐予人以‘轻动’之感。朝中那些老臣,嘴上不说,心里难免嘀咕。且江南、乃至北地一些心怀叵测者,或会趁机散布流言,动摇人心。”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