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张国纪收到传召时吓了一跳, 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到了坤宁宫门口腿都有些发软。
暖阁里,张居正端坐在榻上, 手里捧着一盏热茶,面上看不出喜怒。
她穿着家常衣裳, 瞧着并不凌厉,可张国纪一进门瞧见这副模样,心里反倒更没底了。
“臣张国纪叩见圣后娘娘。”
“父亲不必多礼, 坐。”张居正示意宫女搬了个绣墩过来, 又亲自斟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 “请父亲过来也没旁的事, 只是许久不见, 想与父亲说说话。”
张国纪双手捧过茶盏,偷眼觑了觑女儿的脸色, 小心翼翼道:“娘娘操劳国事,臣不敢多扰,家中一切都好, 你母亲身子也健旺, 弟弟近来读书也颇有进益,昨几个还背下了《岳阳楼记》。”
张居正配合着闲话几句,便屏退了左右,只留父女二人。
张国纪试探着开口:“圣后,可是爹做错了什么事?”
张居正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府里的二管事近日是否在外头采买过自行车?”
张国纪愣了一下, 仔细想了想,摇头道:“要什么自行车?咱们府里拢共就那么几口人,那是年轻人骑的玩意儿, 爹这把老骨头哪里学得会?”
“那二管事可曾去过信王车行?”
“二管事?”张国纪更加茫然了,“你说的是老赵?他办事一直还算勤勉,这两个月他妻子病了他便告了假回家照,替他的管事姓吴,是个新来的,手脚倒还麻利,只是不大爱说话。”
他说到此处忽然反应过来,面色微变,“是不是那姓吴的在外头闯了什么祸?若是他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臣回去便查,一定查个水落石出!娘娘是知道的,臣这人不贪不占,从不给娘娘添麻烦,那些管事也都是娘娘亲自挑过来的老人,一向规矩得很。”
张居正没有接这个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张国纪被她看得浑身发毛,脑子里飞速把自己这几个月做的事过了一遍。
上午送儿子上学,下午回家自己看几页书,晚饭后检查儿子的功课,偶尔出门与几个老勋贵吃茶的,账都是自己掏的腰包结的,府里的采买都是从外头铺子里按市价来。
他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什么纰漏,低头捧着茶盏一小口一小口地啜,连茶叶沫子咽下去了都没察觉。
张居正见他一头雾水的样子,心中百味杂陈。
她自然知道以张国纪的性情做不来什么大奸大恶之事,可这并不妨碍她对这个庸碌无为的性子生出几分失望。
张国纪即便能中举,放在前世,在她手下当个七品知县都嫌不够格,更别提入阁参政了。
他或许是个让人省心的外戚,可在张居正看来,一个人没有本事也就罢了,连管教下人的魄力都没有,府里的管事在外头做了什么他竟一问三不知,若此次不是周琳主动进宫陈情,太康伯府被人拿去当了挡箭牌他还蒙在鼓里。
不过也好。
张居正转念又想,张国纪既全然不知情,十有八九是那管事自己打着太康伯的旗号在外头招摇撞骗,只需把那管事发落了便是,不会牵扯到张国纪身上,也省得言官们借题发挥弹劾外戚。
至于这个父亲,他既然只想安安静静在家当个富家翁,那便让他继续当下去吧,至少他足够安分,不会骄奢淫逸,什么钱都敢拿。
思及此处,张居正的语气缓和了几分,“父亲不必惊慌,府里的管事若在外头做了什么事,女儿自会处置,父亲只管回家用心教导弟弟读书便是。弟弟天资不错,若能勤学不辍,将来未必不能中个举人进士,父亲多年的科举之志也算有了寄托。”
张国纪听了这话,忙道:“娘娘说得是,爹没什么本事,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只盼着你弟弟能有出息,不给娘娘丢脸。”
问清了话,张居正也不多留,让人给他装了几样寻常礼物带回去。
张国纪告退出来,走到廊下,被冷风一吹打了个激灵,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还琢磨女儿方才那番话。
也不知道那个管事到底做了什么,不过女儿说她会处置,他就不好插手了,便坐上轿子一路晃晃悠悠地回太康伯府去了。
张国纪走后,张居正直接去了乾清宫,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如实说明。
朱笑笑放下折子,听完她的初步推断,颇为赞同道:“确实,你父亲那个人,莫说府里的管事在外头拉了几辆车,便是有人当着他的面把太康伯府的匾额摘了,他恐怕都要先问一句是不是衙门的新章程。”
“圣人这话刻薄了些。”张居正嘴上这样说,面上却没什么不悦之色,“不过倒也差不离,管事们做什么他一概不过问,问了半日也没问出半句有用的话来。”
朱笑笑往后靠在椅背上,面上浮起一丝笑意,“朕说句实在话,你爹这样的外戚满朝上下找不出第二个,幸好是找不出第二个,否则朕这皇帝当得也太省心了。”
“这也不全是好事。”张居正语气淡了下来,“管事打着他的旗号在外头招摇撞骗,他身为家主竟一无所知,这等昏聩若放在外朝便是最无能的庸官。”
她把话说重些没关系,张国纪再如何也有失察之嫌,总不能一味撇清。
朱笑笑果然安抚道:“你别太过苛责了,太康伯虽然庸碌,却胜在品性端正,不贪财不惹事,况且他这些年来一心在家教养孩子,也算是一桩功劳。”
张居正并不在此处纠缠,转了话头道:“这桩事先放一放,周奎那头才是真正棘手的。”
朱笑笑听完眉头也皱了起来,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歪着身子用手支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个周奎倒是个人才,朕还真不知道他能贪财贪到这地步,在自家女婿的店里白吃白拿,脸皮怕比城墙还厚,不过他也算知道轻重,晓得拉上你爹当挡箭牌,倒不全是个蠢的。”
张居正冷哼一声:“他若是蠢的倒好办了,偏生是个半蠢不蠢的,知道怎么钻空子又不知分寸,这种人最难处置,轻了他不疼不痒回头照犯,重了又要伤到五弟夫妇的脸面。”
朱笑笑沉吟片刻,转头看她,“朕倒想直接罢了他的世职贬为平民,一了百了。可他毕竟是弟妹的父亲,慈烺的外公,有个获罪的外祖,日后长大了也难免被人指指点点。”
朱由检和周琳都是明白人,倒不必担心会对他有什么怨言,但外头那些言官御史可不管这个,逮着外戚犯法的由头便会一个劲地弹劾,到时候又是一场风波。
还有太康伯府那边,虽说只是下人自作主张,可旁人哪管这些?他们只会觉得是皇帝偏袒自己老丈人,故意让下人顶罪罢了。
朱笑笑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周奎这老东西看着是个混不吝的泼皮,其实精得很,这一把太康伯拉下水,对他的处置也轻不得重不得了。
张居正劝道:“圣人顾虑得是,但正因如此才不能拖着不办,周奎既然敢胆大包天地打着皇亲国戚的旗号在外头招摇撞骗,背后未必没有旁的生意,若不赶在他犯下更大的罪行之前处置了,到时候可就不光是脸面的问题了。”
她稍歇片刻,又道:“再者外戚的一举一动本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那些言官鼻子比猎犬还灵,等他们闻到风声先发制人写好了弹章,再想低调处置便难了。”
没错,周奎这种人在底层摸爬滚打几十年,一旦有了权力和身份,骨子里那点贪欲便如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下。
车行的事只是冰山一角,底下还不知藏着多少龌龊。
朱笑笑听她说得在理,不再犹豫,当即吩咐骆思恭进宫,让他派人即刻去查周奎名下的所有生意往来,连同他家里几个管事仆役的底细一并摸清楚,不得遗漏。
锦衣卫的效率极快。
骆思恭亲自督办,派出最擅长跟梢查账的几个百户带着人手分头暗访,白日混在茶馆酒楼里听闲话,夜里翻账本、查铺面、走访周奎宅子附近的商贩邻居。
不过四五日工夫,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便呈到了乾清宫的御案上。
朱笑笑翻开报告,眉头越拧越紧,看到最后竟气笑了,将报告往张居正手里一递。
张居正接过报告细看,原来周奎发家后便开始四处钻营,起初只是在城南一带小打小闹地放些印子钱,因他顶着皇亲国戚的名头旁人不敢不还,利息虽高却也不愁没人借。
后来胃口越来越大竟做起了地下钱庄的营生,年利息高到三四分,一些周转不灵的商户被逼得倾家荡产,他却借此攒下了不菲的家底。
更让人头疼的是朝中一些心思不正的官员勋贵见周奎是个好拿捏的,不但不弹劾反而故意捧着他、巴结他,请他吃酒听曲送他古玩字画,拿他也当起了挡箭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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