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会诊
徐云珂:“我停岗学习呢。”
明阳在电话那头翻着什么纸张, 声音带着点急促,像是运动后的呼吸节奏:“我知道啊,我们孙主任已经写了院外特邀会诊单, 正式邀请心脏外科领域学者徐云珂医生来儿科访问并会诊,放心,流程完全合规的方式做的邀约, 而且单子上医务科的印章都盖好了, 还有患者家属的知情同意书, 我正在整理, 马上就好, 就是吧……这种咨询会诊的费用不太多。”
她没等徐云珂回答, 又急忙补了一段:“孙主任让我先问问你的想法, 说希望你不要有负担,但我还是想求求你, 徐医生,来吧, 来吧, 求求你了。对了, 昨天小宝确诊了,真的是布鲁杆菌感染, 发现的早,目前已经控制住了,谢谢你。”
这消息是真灵通,连特邀会诊单这种流程都弄好了。
都到这个份上了, 徐云珂能拒绝吗?
她听着电话里那个一贯直来直去的声音此刻带了点恳求的尾音,脑海不自觉浮现小姑娘可怜兮兮的表情,终究还是心软了:“行吧。”
只能说幸好还没正式约导师, 也没跟姐姐说要给她惊喜。
午后的阳光难得驱散了连日来的雾霾,光线从儿科走廊的窗户斜斜打进来,地面铺出一层带着暖意的柔光。
不同于其他科室冰绿白墙,儿科这边花样繁多。
徐云珂之前来去匆匆从没仔细观察过,这会儿才发现走廊两侧挂着不少孩子的画作,有蜡笔画、水彩涂鸦、手指画,用彩色图钉固定在软木展板上,每一幅下面都歪歪扭扭地写着作者的名字和年龄。
其中有一幅画,作者名字也叫明阳。
画上是三个小人朝着太阳走的结构。
不过不是三口之家,而是两个扎着马尾的大人,一左一右,中间牵着一个扎小辫的女孩。
“我解读一下,这些都是发卡,这是我小时候画的,大概7岁吧,那时候我想当画家。”明阳看到徐云珂在盯着那幅画看,赶忙小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找到了自己的大作,指了指她们头发上有红色的圆点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这个左边马尾是我妈妈,右边马尾是孙主任。是不是对比其他小孩的,我这个画得最好?我现在的绘画功底依旧很不错的。”
“我也很不错,现在外科手术没点画画功底还真没法写论文。”徐云珂笑着,然后邀请,“找机会一起去写生。”
“当然可以,只要能凑到我们两个都有空的日子。”明阳手里攥着一本病历夹,朝她扬了扬下巴,“走,我带你去。”
“小宝那个诊断你真是绝了,我们科里谁都没往布鲁杆菌那边想过。”明阳一想到那个反复发烧的小男孩很快就能出院回家,整张圆脸都亮了起来,“孙主任说要不是你,这小家伙估计还要被反复发热折磨很久,最糟糕情况那就是拖成慢性,要长期控制,那可是终身体虚啊。”
“刚好碰巧。”徐云珂也没想到会那么巧。
“别谦虚,这都是临床积累。”明阳带她穿过一片能听到不少婴儿啼哭声的区域,推开了其中一间病房的门,“这边是新生儿区,孙主任也在。”
徐云珂跟着她走进去,就见到孙艳正站在一张婴儿床旁和一位中年医生低声交谈,那头标志性的波波头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看到徐云珂进来,她脸上那层愁容肉眼可见地褪了一层,抬手招呼:“徐医生来了啊,你来瞧瞧这个孩子。”
小床上躺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包在蓝色棉布里,看起来不算特别瘦小,和旁边正常肤色的孩子比起来却白得不太对劲,像一种底色偏灰的苍白,明显这个脸色不正常。
“4200g,对比满月小孩来说体重没问题,其他指标看着也都还行,但血红蛋白只有100g/l,算贫血,可凝血功能倒是正常的,但觉得不能简单归到生理性贫血。”明阳在一旁补充病史,“孙主任说她大概有数了,但让我再瞧一瞧,我是真瞧不出什么。”
然后,她把病历本翻到心电图那页,指了指平坦而规律的波形给她:“我看了心电图正常,应该不是新生儿红斑狼疮。但毕竟心脏领域不是我专长,你帮我排除排除?”
新生儿红斑狼疮最典型的特征之一就是先天性心脏传导阻滞,心电图上会直接表现出来。
徐云珂扫了一眼那些规整的p波和qrs波群,确认没有任何传导异常:“心电图没问题,新生儿狼疮没有心脏改变的案例虽少,但不是没有,也不能完全排除,只是对方血小板、白细胞都正常,这和一般狼疮的血液学表现不太符合,所以应该能排除。”
紧接着,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目光很快停在家族史那一栏。
有一行字被笔划了一道横线:患者母亲两年前曾有一胎,出生后一个月死亡,死因不明。
再往下,父母自述身体健康那一栏后面,有人用红笔打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就因为第一个孩子不明不白没了,这次一发现不对劲,夫妻俩就赶紧跑到我们医院来,你都不知道那妈妈当时表情有多害怕。”明阳压低声音,指了指那位正在和孙艳说话的中年医生,“我看孩子也没黄疸、没皮疹,但是孙主任翻完病史、划了那条线之后,马上把孩子隔离了,又叫来皮肤科会诊,总不会是先天性梅毒吧?”
徐云珂戴上一次性手套,弯下腰,在婴儿身上仔细勘查了一遍。
她把孩子的小手小脚逐一翻过来看,目光最后停在左足掌最外侧边缘,那里有一小片极细微的脱皮,薄薄一层,像被水泡过之后干涸的表皮,不凑近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很可能是先天性梅毒。”
2000左右,因为孕检产检体系还不完善,全国每年有超过一百万的婴儿出生时就带着胎传梅毒,在新生儿科并不算罕见。
但他们典型表现是皮疹、发热或黄疸,很少有单纯以贫血为首发体征的患儿。
这类疾病的早期诊断和预防远比治疗重要。
即便不用全科检测仪,徐云珂也能做出初步判断,特意补充道:“可以给他做一个rpr加tpha,把父母也带上一起查,我估计他们第一胎很可能也出现过轻微皮疹,只是太小没注意,也可能当时根本没做体检。”
rpr是快速血浆反应素试验,非特异性筛查;tpha是梅毒螺旋体血凝试验,用来最终确诊。
明阳这才注意到小宝宝脚上那片不起眼的皮屑,恍然大悟地倒吸了一口气:“这也太不典型了,我之前一直在想会不会是先天性遗传代谢病,这宝宝喂养确实有点困难,我现在就去安排。”
说完又风风火火地冲出了病房。
“明阳还是太容易信任患者家属。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呢。”孙艳在旁边,眉头松了不少,语气里没有责怪。
过于信任患者或家属,是很容易出现漏诊、误诊的。
但凡事有利有弊。
“想必患者家属也比较信任明医生,信任本身就是相互的。”徐云珂把病历本合上,放回床尾。
如果家属不信任,怎么可能同意做那么多检查,还配合隔离?
她刚才翻病历时就注意到,这个宝宝入院后已经查了不少常规之外的筛查项目,比如torch,那是一组针对特定病原体的血清学检查,专门用于孕前或孕早期评估感染风险及对胎儿的影响,名字来源于几种病原体的英文首字母缩写。
正是因为已经排除了弓形虫、风疹病毒这5种常规感染,她才能根据现有的数据组合推断出梅毒这个方向。
“不过想来也和秦合不收感染相关疾病有关,所以明阳在这一方面估计才停留在基础上。”
以徐云珂的经验,儿科医生看病难,除了孩子自己说不清病史,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就是和家属沟通。
明阳在这方面显然有她独特的天赋,别看她日常说话直来直去、脾气上来谁都不惯着,但她把自己所有的情绪价值和精力都放在了患儿和家属身上,不然人家怎么来医院两周,就没听说有投诉。
孙艳没接这句话,只是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再次发出邀请:“徐医生,要不来我们儿科做项目研究?”
做儿科的大部分也算全科医生了。
以徐云珂现在的系统诊断能力,倒确实合适,只是她暂时还没想不开到那个程度。
再说,她就算去急诊也不去儿科啊,只能先打趣道:“孙主任,您别闹了,我这还在停岗呢。”
“要不是停岗,我还会诊邀请都请不来呢。”孙艳和皮肤科的医生交代完之后,带着她走出病房,一边搓着酒精凝胶一边把今天的来意从头说起,“这个只是昨天听说你看出了布鲁菌病,临时想着拉你来瞧一眼。其实今天正式邀请你会诊的,都和心脏有关,这几个孩子我之前就找过程主任会诊,但你也知道,他更擅长成人心脏。若不是急诊那种特殊情况,他一般不会接孩子的心脏手术。”
“我们附一在心脏外科领域毕竟不算强势,很多家长我都建议转去儿保那边。有些病情复杂的,儿保也不敢收,我想着总不能放着不管,再加上医院建了这些年来,因为技术限制,不少先心病患儿一直没有手术机会,也遗留了不少病例。所以我就专门开辟了一个病区,有几个倒是硬熬到了成年,已经转到程医生那边了。”孙艳边走边和走廊上几个拿着水壶的家长点头招呼,语气平淡陈述着她的遗憾,“因为条件限制,不少孩子只能改成定期复查随访,只有几个情况比较复杂的还在这里,比如反复肺炎的,又比如家里经济条件还可以、还能撑到现在的。所以在医院里这些积年累月下来,没了很多,但留下来也很多。”
徐云珂听完这些话,再硬的心也没办法说拒绝。
即便她两辈子的研究都没有把儿科心脏作为主要方向的,但至少以她现在的能力,一些相对简单的先心病她可以保证手术安全性。
而那些就算她没办法亲手开刀的,她也知道一些前沿的治疗方案,至少能给一些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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