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初棠跪坐在长凳另一侧,伸手扶着孩子的肩背,帮妇人稳住他的身子。
她年纪尚小,手臂也没有多少力气,扶得久了便渐渐发痠,却始终不敢随意松手。孩子一旦咳嗽,她便依照祖父先前的叮嘱,连忙将他的身子微微侧过去,免得被药汁呛着。
一碗药餵了许久,孩子才勉强喝下大半。
约莫半个时辰后,孩子身上渐渐出了汗。柳玄之便让妇人替他换下被汗水浸湿的贴身小衣,再盖上一层薄被,不再像先前那样裹得密不透风。
「今夜仍有可能再次发热。这几帖药你带回去,依照方子上写明的时辰煎服。若是高热迟迟不退,或又一次昏沉不醒,无论多晚都要立即带他求医,万不可再拖延。」
妇人将他的话牢牢记下,连连点头。
「我记住了,再也不敢耽搁。」
柳玄之看着她,这才问道:
「孩子最初发热时,为何没有带他去看大夫?」
妇人低下头,神情顿时黯淡了下来。
「孩子他爹去年上山砍柴时摔伤了腿,至今做不了重活。家中原本存下的银钱,全都拿去替他治伤了,前些日子又断了粮。我起初以为孩子只是受了寒,多裹些衣裳、睡上一觉便会好……」
她垂下头,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
「昨日见他烧得实在厉害,我便抱着他去了镇上的医馆。可那里要先付诊金,我实在拿不出银子,只能将他抱回家。直到今早听邻里说柳大夫今日会来义诊,我才赶紧带他赶了过来。」
柳初棠安静地听着,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说不出的难受。
她想起来时曾在马车上问过祖父,生了病的人为何不早点请大夫。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有些人并非不知道应当求医,也不是不心疼自己的孩子。他们只是翻遍了家中每个角落,也找不出足以支付诊金、换取一帖药的银钱。
就在这时,躺在长凳上的孩子忽然动了动。
他先是难受地蹙起眉头,随后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仍因高热而显得有些浑浊,却已不再像先前那般毫无反应。
妇人立即俯下身,急切地唤道:
「阿生,你醒了?」
孩子听见母亲的声音,乾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娘……」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楚。
妇人怔了一瞬,眼泪随即夺眶而出。她连忙握紧孩子的手,含着泪不住应道:
「娘在这里。阿生别怕,娘一直都在。」
孩子似乎渴得厉害,目光缓缓落在一旁的水碗上。
柳初棠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祖父,他想喝水。」
柳玄之頷首。
「先餵他一小口,看看能否嚥下。」
柳初棠端起水碗,用小匙舀了少许温水。她想起方才妇人餵药时的动作,先将小匙轻轻送到孩子唇边,待他自己张开嘴,才一点点将水餵进去。
孩子顺利嚥下第一口,眼睛仍望着她手中的水碗。
柳初棠没有立即餵第二口,只轻声对他说:
「不能喝得太急。你才刚醒,先一口一口慢慢喝,不然呛着了会更难受。」
她说完,又回头看向祖父。
柳玄之没有说话,只微微頷首,示意她做得没错。
柳初棠这才舀起第二匙水,小心地餵到孩子嘴边。
喝过几口温水后,孩子的眼神渐渐清明了些。他望着眼前的柳初棠,没有说话,只将瘦小的手轻轻搭在碗沿上。
柳初棠怕他不小心碰翻水碗,连忙用另一隻手将碗扶稳。
「还想喝吗?」
孩子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次,她只舀了小半匙水,送到他的唇边,耐心等他慢慢嚥下。
待孩子再次沉沉睡去,妇人才稍稍放下心来。她一直守在长凳旁,直到柳玄之再次替孩子诊过脉,确认脉息已比来时平稳许多,这才准备带他回家。
她小心地将孩子背到身后,用薄被裹好,又仔细掖紧被角。走出几步后,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柳大夫,我家中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答谢您……」
柳玄之道:
「既是义诊,便无须言谢。」
妇人却没有就此离开。她从随身的旧布袋里取出一小束晒乾的野花。
花枝早已褪去鲜妍的顏色,细小的花瓣也被晒得乾枯,外面却用一根褪色的红棉线仔细束着,显然一直被人好好珍藏。
「这是秋日里,孩子从山坡上採来送我的。」
妇人低头看了一眼伏在自己肩头的孩子,随后将那束乾花递到柳初棠面前。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小姑娘若是不嫌弃,便收下吧。」
柳初棠没有立即伸手,而是先抬头看向祖父。
柳玄之也正看着她。
「她想谢的人是你。要不要收,由你自己决定。」
柳初棠这才重新看向那束乾花。
花朵细小,也并非什么名贵品种,其中几朵已经碎了,枝叶间还沾着些许未曾拂去的泥土。可妇人捧着花束的动作格外珍重,彷彿递出的已是家中所能拿出的最好之物。
柳初棠伸出双手,小心地接过那束乾花。
「谢谢您,我会好好收着的。」
妇人眼眶微红,朝她深深弯下腰去。
柳初棠顿时有些无措,连忙将那束乾花抱紧。
「您不必谢我。替他诊脉、开方的都是祖父,我只是帮他擦了擦身子,又餵了几口水而已。」
妇人直起身,含泪看着她。
「可是他醒来后,是姑娘守在身旁,一口一口餵他喝水的。这份恩情,我不能不谢。」
柳初棠怔怔地望着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妇人没有再多说,只向柳玄之郑重行了一礼,便背着孩子走出祠堂。
门外寒风迎面而来。她将背上的孩子往上托了托,又仔细掖好薄被,这才沿着覆雪的小路缓缓离去。
柳初棠站在门边,直到那对母子的身影消失在覆雪的小路尽头,才低头看向怀中的乾花。
她曾见过许多比这更漂亮的花。
每逢春日,柳府的花园里便会开满海棠与芍药,娘亲也曾命人将新折的花枝送到她房中。那些花色泽鲜妍,柔嫩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随意一枝,都比眼前这束乾花好看得多。
可她知道,这束花不一样。
它并非随手从花园中折下,而是那个孩子曾在山坡上亲手採来送给母亲的。那位妇人家中虽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却仍将自己珍藏的花送给了她。
柳玄之已回到桌案后,继续替下一位病人诊脉。
柳初棠小心地将乾花放进药箱最上层,又在底下垫了一块细布,以免花瓣被瓷瓶压碎。仔细收好后,她重新回到祖父身旁,继续替他拿取所需的药材。
到了午时,祠堂外等候求诊的人才渐渐少了些。
柳初棠坐在小凳上,吃了半块乾粮,又捧着水碗喝了几口热水。她的手臂仍因方才扶着病童而隐隐发痠,指尖也在温水中浸得有些发白。
可每当想起那个孩子睁开眼睛,虚弱地唤出那一声「娘」,她便觉得自己今日所做的一切,与往日在府中辨认药材全然不同。
药材不再只是摆在瓷碟里,供她辨认的根、茎与叶。
祖父教她记住的每一种气味、每一道纹理,最后都会用在一个真正的病人身上。
认对了,或许便能让一个昏沉不醒的孩子重新睁开眼睛。
可若认错了,受到伤害的也不是医书上记载的几行药性,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正想得出神,祠堂另一侧忽然传来几名行商低低的交谈声。
那几人满身风尘,一看便知已在路上奔波多日。其中一人的棉袍破了大半,脸颊也被寒风吹得乾裂。几匹马拴在祠堂外,马背两侧掛着的货箱却已空了大半。
他们并非前来求诊,只是途经此地,进来避一避寒风。
其中一人捧着热水,低声叹息:
「咱们能活着走到京城附近,已算是命大了。」
另一人心有馀悸地说道:
「若不是中途改了路,只怕咱们如今也被困在北边。」
「三城外头处处都在交战,哪里还有安稳的路可走?」
柳初棠原本并未在意,直到听见「三城」二字,才下意识转头望向那几人。
北境三城的名字,她近来曾听家中长辈提起过几次。她知道那里正在打仗,也知道萧墨珩的外祖父正在北境领兵,却从未真正想过,身陷战火之中的城池究竟是何种模样。
几名行商并未留意到她,仍压低声音谈论着沿途的见闻。
「咱们有马,也有通关文书,尚且险些没能逃出来。城中那些拖家带口的百姓,又能逃到哪里去?」
「听说官府先前已安排百姓往南撤离。」
「能撤走的终究只是一部分。老人走不动,孩子又经不起一路风雪,还有不少人捨不得家中的田地与牲畜。等到战事逼近,再想离开便来不及了。」
另一名行商摇了摇头。
「我离开时,城外的官道上全是逃难的百姓。有个妇人背着孩子,在雪地里整整走了一日,到最后连鞋都走丢了。也不知道他们如今到了何处。」
柳初棠举着乾粮的手停在唇边。
她想起方才那名妇人背着孩子离开祠堂的身影。
同样是母亲背着生病的孩子,一个尚能沿着小路回到附近的村子;另一个却要顶着漫天风雪,逃离生活多年的家园。
她听得心中难受,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些没能逃出来的人,现在还留在城里吗?」
几名行商循声望去,这才发现身旁不远处还坐着一个小女孩。
其中一名行商看了看她身上的斗篷,又望向不远处正在替人诊脉的柳玄之,猜到她应是随家中长辈前来义诊的孩子,便回答道:
「有些人仍留在城中,也有人躲到了附近的村镇。如今道路受阻,消息也传不出来,究竟还有多少百姓未能撤走,谁也说不清楚。」
柳初棠又问:
「若是有人生了病,又该怎么办?」
那名行商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起此事。
「若能寻到大夫,自然还能求医。可战乱一起,药材运不进去,许多医馆也早已关门。那些逃难的百姓连一顿饱饭都未必吃得上,又到哪里去寻医问药?」
柳初棠垂下眼,看着手中尚未吃完的半块乾粮。
祠堂里仍不时响起咳嗽声。墙角的炭火烧得微弱,偶尔传出一声细碎的轻响。寒风从门缝间鑽入,吹得桌上的几张药方微微掀动。
在此之前,每当听人提起「北境战事」,她想到的都只是舆图上的三座城池、身披甲胄的将士,以及朝廷送往前线的一封封军报。
直到此刻,那些原本遥远而模糊的字眼,才渐渐变成一张张真切的面容。
有走不动的老人,有在风雪中哭泣的孩子,还有背着孩子走了一日,最后连鞋都不见了的母亲。
那些人生了病,未必能寻到大夫;即便寻到了,也未必拿得出求诊买药的银钱。
柳玄之送走面前的病人,抬眼看向她。
「方才都听见什么了?」
柳初棠起身走回祖父身旁。
「他们说,北境还有许多百姓没能逃出来。」
「还有呢?」
「那里的大夫和药材也不够。若是有人生病了,可能连药都吃不到。」
柳玄之没有立即回答,只静静等着她将心中的话说完。
柳初棠在小凳上坐下,从药箱里取出方才收到的乾花,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
「祖父,今日那个孩子若是没有及时喝到药,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是不是?」
柳玄之看了她片刻,才缓声回答:
「他的高热已拖了数日,若再耽搁下去,确实会有性命之危。」
柳初棠垂眸望着掌中那几朵褪色的乾燥花。
「可是今日我们来了,他才有药可以喝,也醒过来了。」
「这并不全然是我们的功劳。」
柳玄之将一包松开的药材重新系好,语气平和地说:
「也因为他的母亲始终没有放弃。是她一路将孩子抱到这里,才替他求来了这一线生机。」
柳初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片刻后又问:
「若是我们去更多地方义诊,是不是便能救到更多的人?」
「或许可以。」
「那祖父以后还会再带我来吗?」
柳玄之看着她,点了点头。
「只要你不怕辛苦,祖父便带你来。」
柳初棠将乾花轻轻放回细布上,动作比收起任何珍贵之物都要仔细。
「祖父,我原以为学医,只要记住您教过的药材就够了。」
柳玄之问道:
「那你现在怎么想?」
柳初棠看了看祠堂里尚未离去的病人,又望向门外被寒风吹得不住摇晃的枯草。
「如今我觉得,还要亲眼看见病人,才知道自己学会的那些东西,究竟能不能帮到他们。」
柳玄之静静望着她尚显稚嫩的脸庞。
她只有五岁,还不懂何谓悬壶济世,也不知道行医之人一生之中,会遇到多少明知病人痛苦,却无力挽回的时刻。今日那个孩子能够醒来,固然令人欣慰,可世间仍有许多病人,即使求到医者面前,也未必能被救回。
这些道理太过沉重,柳玄之没有急着在今日尽数告诉她。
学医之路尚且漫长,而她今天不过才第一次真正来到病人身边。
柳玄之收回目光,抬手将桌上的一张药方推到她面前。
「这是方才那位咳嗽老人的方子。仔细看清楚,替他把药配齐。」
柳初棠低头展开药方。
方中所列的药材,大多是她近日学过的。她逐字辨认后,便打开药箱,依序寻找所需的药材,然后将取出的药材放入白瓷碟中仔细检查。
配到第三味药材时,她忽然停下了动作。
眼前两包药材外形相近,她没有仅凭记忆贸然挑选,而是从两个药包中各取出少许,仔细比较茎叶与断面的差异,又分别放到鼻下闻了闻气味。
柳玄之没有出言提醒,也没有替她挑选,只在一旁静静等候。
片刻后,柳初棠将其中一味药材放回原处,指着另一包说:
「祖父,这一包才是方子上写的药。」
柳玄之问道:
「当真看清楚了?」
柳初棠又低头核对了一遍,这才郑重地点了点头。
「看清楚了。茎叶和断面都对得上,气味也一样。」
她将配好的药材仔细包妥,双手递给等候在桌前的老人。
「老伯,这是您的药。」
老人接过药包,连声向她道谢。
这一次,柳初棠不再像早晨那般不知所措,而是认真叮嘱:
「回去后要照祖父写的煎药,喝多少、什么时候喝,都不能自己改。也不能因为咳得难受,便一次喝得太多。」
老人笑着答应,将药包妥善收进怀中。
柳初棠目送他走出祠堂,随后低下头,将那束乾花放回自己的小药箱。她把垫在花束下的细布轻轻拢起,仔细护住那些已经乾脆的花瓣,才缓缓合上箱盖。
她重新抬起头,望着柳玄之。
「祖父,下一次义诊,我还想跟您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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