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义诊过后数日,柳初棠再次随祖父入宫。
前几日积下的雪尚未完全消融,宫墙下仍覆着薄薄一层白。日光落在琉璃瓦上,映出一片清冷的亮色,偶有风从长长的宫道间穿过,捲起墙根几粒细碎的雪沫。
柳初棠今日没有带上出城义诊时用的小药箱,只在斗篷里揣了一个暖手的小布囊。
入宫之前,娘亲替她系好斗篷时再三叮嘱,宫里比府中空旷,风也更冷,不许她因为贪看雪景便在外头久待。她一路都记着这句话,两隻手安分地拢在斗篷里,直到走近白梅园,才忍不住抬头看去。
园中的梅花比前些日子开得更多了。
枝头积雪未尽,深褐色的枝椏间点缀着一簇簇白梅,远远望去,几乎与枝头的残雪融在一处。偶尔有花瓣被风吹落,落在雪地上,也不容易分辨究竟是花还是雪。
柳初棠沿着石径往里走,很快便看见了萧墨珩。
他正蹲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身旁散落着几截折断的梅枝。
前几日的雪下得太大,园中有几株梅树承不住积雪,细些的枝条被压折了不少。有些早已落入雪中,有些仍斜掛在枝头,尚未完全折断。
萧墨珩正低着头,将落在地上的断枝一根根捡起来。
柳初棠站在石径上看了一会儿,才朝他走过去。
靴底踩过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萧墨珩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是她,原本落在梅枝上的目光稍稍停了一下。
「你今日也入宫了。」
「嗯,祖父进宫替容妃娘娘复诊,我便随他一道来了。」
柳初棠走到他身旁,低头看了看他手中的梅枝,又环顾四周。
「你是在收拾这些断枝吗?」
萧墨珩点了点头。
「前几日积雪太重,压断了不少梅枝。我想将还能留下的先捡起来。」
他将手中的断枝放到一旁,与已经捡起的几根梅枝整齐叠在一起。
柳初棠也蹲下身,伸手捡起离自己最近的一根。
那截梅枝并不粗,上头还缀着两个尚未完全绽放的花苞。断口被雪水浸得泛白,枝头仅存的一朵白梅,也已落去了半边花瓣。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梅枝。
「这些都不要了吗?」
「嗯,枝条已经折断,没办法再长回去了。」
萧墨珩说完,便弯下腰,捡起不远处的另一根断枝。
柳初棠没有再问,只抱着手里的梅枝跟在他身旁,陪他一起将散落在雪地里的断枝一根根捡起。
园中渐渐安静下来,只馀两人踩过积雪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地沿着梅树缓缓往前走,看见被积雪压断的枝条,便俯身捡起。较长的梅枝整齐叠在一起,细碎的残枝则另放一处。
起初,柳初棠还会仔细挑选,只捡那些看起来比较完整乾净的枝条。后来见萧墨珩连埋在雪下的断枝也会拖出来,她便学着他的模样,用戴着小手套的手拨开积雪,将压在底下的枝条一根根找出来。
她捡得十分认真,没多久,斗篷下襬便沾上了不少雪屑。
萧墨珩瞧见了,出声提醒:
「你的斗篷沾到雪了。」
柳初棠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拍去上面的雪屑。
「没关係,回去以前拍乾净便好了。」
说完,她又快步走向不远处,弯腰捡起另一根梅枝。
那根枝条有一半埋在雪中。柳初棠抓住露在外面的一端,用力往外拉了拉,枝条却被冰雪冻得牢牢的,半点也没有松动。
她不肯放弃,又使劲拉了一次,枝条依旧纹丝不动。
萧墨珩走到她身旁蹲下,伸手拨开覆在枝条四周的积雪。
「它被冻住了,不能这样硬拉。」
「我还以为是它太重了。」
「这么细的枝条,不会有多重。」
柳初棠看了看他,又低头看向埋在雪中的梅枝。
「那你帮我把它取出来。」
「好。」
萧墨珩先将四周冻硬的积雪拨松,才伸手握住梅枝的另一端。柳初棠仍抓着原来的位置,两人一同用力,那根梅枝终于从冰雪中松动出来。
梅枝突然一松,柳初棠没有防备,身子跟着往后一仰,险些跌坐进雪地里。
萧墨珩连忙伸手,一把拉住她的衣袖。
柳初棠晃了两下,好不容易重新站稳,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向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差一点就摔进雪里了。」
萧墨珩见她站稳,这才松开她的衣袖。
「下次小心些。」
「知道了。」
柳初棠嘴上应着,目光却已经落到那根终于从冰雪里取出的梅枝上。
她弯下腰将梅枝抱起来,笑着道:
「不过我们还是把它拿出来了。」
萧墨珩看了看她,又看向那根梅枝,没有再说什么,只伸手接了过来,放到旁边那堆较长的枝条上。
柳初棠跟着走了过去,很快便察觉,萧墨珩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他原本便不爱多话,可今日不只是安静。
他并非有意冷落她,只是捡着捡着,便会望着手中的梅枝出神。有时柳初棠已走到他身旁,他仍要过上一会儿才会察觉。
柳初棠悄悄看了他几次,终究没有立即开口询问。
她记得娘亲曾告诉她,有些人心里难受时,未必愿意立刻说出来。若不停追问,反而会让对方更加难受。
于是,她没有打扰他,只安静地陪在身旁,继续捡拾散落在雪地里的梅枝。
走到园子另一侧时,地上的断枝已少了很多。两人便将先前捡好的梅枝一一搬到角落堆放,免得散落在石径旁,妨碍他人行走。
柳初棠力气小,每次只能抱起两三根。
萧墨珩并未催促,只放慢脚步,配合她的速度。
等最后几根梅枝也放好后,柳初棠蹲在堆好的枝条旁,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竟然有这么多。」
萧墨珩抬头望向园中那些仍覆着积雪的梅树。
柳初棠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其中一株梅树被压断了侧枝,裸露的断口格外显眼。但另一侧未曾折损的枝头上,白梅依旧开得很好。寒风拂过,纤细的枝条在雪光中轻轻摇晃。
她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前几日随祖父出城义诊时见到的景象。
「前几日我去城外时,那里也积了很多雪。」
萧墨珩闻言,转头看向她。
柳初棠站起身,抬手拍去斗篷上沾着的碎雪。
「祖父带我出城义诊。那里的雪不像宫里这么乾净,路上到处都是泥水。还有人穿着破掉的鞋,露在外面的脚趾都冻红了。」
她说起义诊时,语气不似平日谈及新鲜事那般轻快,反而多了几分认真。
萧墨珩知道她一直跟着柳玄之学医,却是第一次听她提起出城义诊的事。
「你也替人看病了吗?」
柳初棠连忙摇头。
「我还不会诊脉,不能替人看病。」
她想了想,又认真补充:
「我只在旁边帮祖父取药、包药,还替一个生病的小弟弟擦身、餵水。他烧得很厉害,起初怎么唤都没有反应,后来喝过药,才慢慢醒了过来。」
萧墨珩听到这里,眉头轻轻皱起。
「那他后来好些了吗?」
「祖父说,他的高热已经退了一些,脉息也比刚送来时平稳了。只是回家以后仍要按时喝药,不能再耽搁。」
柳初棠低下头,靴尖轻轻拨动着脚边的积雪。
「他娘亲其实早就想带他去看大夫,可是家里没有银子。他们存下的钱都拿去替孩子的爹爹治腿了,连买米的钱都快拿不出来。」
萧墨珩没有接话。
柳初棠也随之安静下来。
那日祠堂里的情景,至今仍清楚地留在她的脑海中。
孩子因高热而泛红的脸、妇人止不住的眼泪,还有那一小束用褪色红棉线仔细束起的乾花。
在此之前,她从不知道,原来有些人即使病得很重,也未必有银子请大夫。
片刻后,她又轻声说道:
「后来,我还听几个从北边逃出来的人说,打仗的地方有许多人生病了,却找不到大夫,也没有药可以喝。」
萧墨珩正要俯身捡起一根遗落的梅枝,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下来。
柳初棠察觉到他的异样,抬头望向他。
她记得北境三城,也知道萧墨珩的外祖父此刻正在那里领兵。
近来宫中不时有人议论北境。那些话,她虽未曾听得十分明白,却也知道有人说三城可能守不住,也有人说前方的战事并不顺利。
她不知道萧墨珩究竟听见了多少。
但此刻见他忽然沉默下来,她便没有继续提起那些行商谈论的战况。
萧墨珩弯腰将那根梅枝捡起,片刻后才问:
「他们还说了些什么?」
柳初棠认真回想了一会儿。
「他们说,有些百姓离开了自己的家,一路往南边走。老人走得慢,小孩子又怕冷,还有一个妇人背着孩子走了整整一日,到最后,连鞋都不见了。」
萧墨珩垂下眼,看着手中的梅枝。
他知道北漠正在攻打北境,也知道外祖父领着玄甲军守在那里。
母妃曾经告诉过他,外祖父和那些将士手里的刀剑,是用来守住城池、保护百姓的。
可柳初棠方才说的那些人,明明也是北境的百姓。
他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头。
「外祖父他们不是在守城吗?」
柳初棠点点头。
「是呀。」
萧墨珩眉心仍轻轻蹙着。
「那为什么那些人还是要逃?」
柳初棠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心里,打仗便是很危险的事。有人会受伤,有人会生病,也有人会离开自己的家。可既然已经有将士守在前面,为什么还会有人不得不逃,她便答不上来了。
她歪着头想了许久,最后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萧墨珩没有再问。
他低头看着梅枝被雪水浸湿的断口,心里却仍想着柳初棠方才说的那些人。
老人走得慢。
孩子怕冷。
还有一个妇人背着孩子走了一整日,连鞋都走丢了。
他只有六岁,还不明白真正的战场究竟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一场战事除了城墙前的廝杀,还会牵动多少人的生活。
可他知道「离开自己的家」是什么意思。
冷华宫再偏僻、再冷清,终究也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知道哪扇窗一到冬日最容易漏风,知道母妃躺在哪张榻上能睡得安稳些,也知道白梅园里哪一株梅树总是最早开花。
若有人忽然告诉他,这些熟悉的地方都不能再住了,他得带着母妃离开,却连往后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萧墨珩握着梅枝的手慢慢收紧。
柳初棠看见了,却没有追问。
她只是从旁边捡起一根短短的断枝,走过去放到他怀里。
「这根也要一起拿过去。」
萧墨珩抬眸看她。
过了一会儿,他手上的力道渐渐松开。
「好。」
两人继续将馀下的梅枝收拾妥当。
这一次,谁也没有急着开口,只安静地做着手中的事。
直到园中能看见的断枝都已捡得差不多了,柳初棠才在一株枝干粗壮的老梅树旁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枝间盛开的白梅。
「我以前以为,只要认得很多药材,长大以后便能当大夫。」
萧墨珩站在她身旁,循着她的目光看向枝头。
「那你现在怎么想?」
「现在觉得,只认得药材还不够。」
柳初棠回答得很快,显然这几日已将此事想过许多次。
「我认得甘草、黄耆,也认得忍冬藤。可是那日那个小弟弟躺在我面前时,我还是不知道他为何病得那么重,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药。」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戴着手套的双手。
「祖父告诉我该做什么,我才知道怎么帮他。」
萧墨珩认真想了想。
「你才五岁,本来就还有很多事情不会。慢慢学,以后就会懂得更多了。」
柳初棠转头看向他。
「祖父也是这样告诉我的。」
萧墨珩轻轻点了点头。
柳初棠想起这些日子跟在祖父身旁学过的东西。从最初只认得几味药材,到如今已经能帮着取药、包药,也知道生病的人发起高热时,可以先替他擦身、餵水。
虽然她还有很多事情不会,可她已经比以前多学会了一些。
想到这里,她重新仰起小脸,望向枝头的白梅。
「那我就继续学。」
她停了一下,眼神也跟着认真起来。
「我以后想帮很多很多生病的人。」
萧墨珩没有出声,只安静地听她继续说下去。
柳初棠想起祠堂里那个高热昏沉的孩子,也想起那些身陷战火、连大夫和药材都寻不到的北境百姓。
年仅五岁的她,还不懂「行医济世」四个字究竟有多重。
她只是想着,若有一日,自己真能将祖父所教的一切都学会,往后再遇见那样的孩子,便不必只能守在一旁,等着祖父告诉她该做什么。
「若有人没有银子,我也想替他看病。若他们住得太远,找不到大夫,我便去找他们。」
说到这里,柳初棠又认真想了一会儿。
「可是太远的地方,要坐很久的马车才能到。」
萧墨珩道:
「那便坐马车去。」
柳初棠想了想,又问:
「要是没有马车呢?」
「那就骑马。」
柳初棠立刻转头看向他。
「可是我不会骑马。」
萧墨珩被她问住了。
他如今也才刚开始学骑马,自己都还没有学会,自然也不知道该怎么教她。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你先学医,骑马的事可以等以后再说。
柳初棠弯起眼睛。
「好。」
一阵风从梅枝间穿过,几片白梅随风飘落,其中一片恰巧落在萧墨珩肩头。
柳初棠瞧见了,抬手指了指。
「你肩上落了一朵花。」
萧墨珩偏过头,却怎么也看不见。
柳初棠便伸手替他拂了下来。
花瓣轻飘飘落进雪中,转眼便与满地白雪融在了一处。
萧墨珩低头看着那片雪地。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
「我还是在想方才那些人。」
柳初棠望向他。
「逃难的百姓吗?」
「嗯。」
萧墨珩停了一会儿。
「外祖父他们守着三城,就是不想让北漠的人打进来。」
这些,是母妃曾经告诉过他的。
他一直都记得。
「可是有人守城,还是有人要逃。」
柳初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安静地听着。
萧墨珩低下头,用靴尖轻轻碰了碰脚边的积雪。
「他们明明有自己的家。」
他的声音很轻。
「要是能让他们不用逃走就好了。」
柳初棠想了一会儿。
「让他们都留在自己的家里吗?」
「嗯。」
「那你要怎么做?」
这一次,萧墨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外祖父在守城,也知道玄甲军挡在北漠人前面,是为了不让敌军打进来。
可他还是不明白。
既然有人守着城,为什么那些百姓还是要离开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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