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墨珩想了许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柳初棠看着他,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萧墨珩才又道:
「可是我可以慢慢学。」
柳初棠眨了眨眼。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耳熟。
方才她说起学医时,萧墨珩也是这样告诉她的。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弯起眼睛。
「那我们一样。」
萧墨珩看向她。
「哪里一样?」
「我现在还不会替人治病,你也还不知道怎么让那些百姓不用逃走呀。」
柳初棠说着,低头数了数自己的手指。
「所以我要学着替人治病,你也去学那些还不明白的事。」
萧墨珩听着她的话,认真想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柳初棠抬起脸。
「等我学会了,就可以帮生病的人。等你知道该怎么做了,也可以去帮那些不能回家的人。」
萧墨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事情应该没有柳初棠说得那么容易。
周太傅曾告诉他,灾年里即使帐册上记有粮食,也未必能真正送到缺粮的百姓手中。岳震山教他骑射时也曾说过,有些事情看似简单,真正做起来却远比想像中困难。
至于这些和眼前的战事有什么关係,他还想不明白。
但他没有再追问。
不知道的事,以后慢慢学就是了。
过了一会儿,萧墨珩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那要是治不好呢?」
柳初棠愣了一下。
「什么治不好?」
「病人。」
萧墨珩看着她。
「你说以后想帮生病的人。可是如果有人的病很重,治不好呢?」
柳初棠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她没有立刻回答。
若是在几日前,她或许根本不会想到这些。那时候的她只觉得,只要自己认真跟着祖父学医,认得更多药材,再学会诊脉、开方,将来便能治好许多病人。
可那次出城义诊以后,她才渐渐明白,好像不是每一个生病的人,都一定能被大夫治好。
那个高热昏沉的孩子醒来时,她高兴了许久。
可回府以后,祖父也曾告诉她,那孩子能醒过来是好事,却不是每一个病人都能如此。
有些人病的太重,有些人又病了太久,即使大夫用了药,也未必一定能将人治好。
柳初棠慢慢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拨了拨脚边的积雪。
她想了很久,才小声道:
「那我就先想办法,让他不要那么难受。」
萧墨珩没有说话,只安静地听着。
「祖父说,大夫不能跟病人说,喝了药就一定会好。」
柳初棠皱着眉,努力回想祖父教过她的话。
「因为有些人的病太重了,就算用了药,也不一定能治好。」
她停了一下,又认真补充:
「可是也不能因为不知道能不能治好,就什么都不做呀。」
萧墨珩低头看着她。
柳初棠仰起脸。
「就像那日那个小弟弟。即使不知道他能不能醒来,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亮了一些。
萧墨珩安静地想了一会儿。
「所以,先做自己能做的事?」
「嗯。」
柳初棠点点头,从地上站起来,又拍了拍手套上沾着的碎雪。
「等学会了,以后便能多帮一点。」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萧墨珩。
萧墨珩也正看着她。
两个孩子对望了一会儿,柳初棠忽然弯起眼睛。
「又跟你说的一样了。」
萧墨珩的神情也比方才放松了些。
「是你学我。」
柳初棠立刻反驳:
「才不是。」
「是我先说的。」
柳初棠认真回想了一遍。
好像……真的是他先说的。
她找不到话反驳,只好有些不情愿地道:
「那就算你先说好了。」
萧墨珩看着她明明不服气、偏偏又说不过自己的模样,唇角不由得弯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淡,却还是被柳初棠瞧见了。
她眼睛一亮。
「你笑了。」
萧墨珩唇边的笑意很快收了回去。
「没有。」
「明明就有。」
「你看错了。」
「我才没有看错。」
柳初棠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像是非要等他再笑一次,好证明自己方才没有看错。
萧墨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转过身,低头整理堆在一旁的梅枝。
「不是还要收拾梅枝吗?」
柳初棠这才想起地上还有几根断枝没有捡完。
她朝萧墨珩看了一眼,到底没有再揪着方才的事不放,转身跟了上去。
两人重新沿着梅树往前走,将剩下的几根断枝一一捡起。
走了一会儿,萧墨珩忽然低声道:
「母妃昨夜又咳了很久。」
柳初棠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萧墨珩没有看她,只低头整理着怀里的梅枝。
「张太医已经看过了,说是旧疾又犯了。」
柳初棠听完,原本想说些安慰他的话,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祖父曾告诉她,大夫不能只为了让病人安心,便轻易许下连自己也无法确定的承诺。
她虽然还不是大夫,却将祖父的教诲牢牢记在心里。
想了想,她问:
「那今日呢?还咳得很厉害吗?」
「今晨好多了,没有昨夜咳得那么厉害。」
柳初棠这才点点头。
「那要让容妃娘娘好好休息,不能再受寒了。」
萧墨珩低低应了一声。
「嗯。」
柳初棠安静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
「祖父每次替人看完病,回去以后还会再看一遍药方。」
萧墨珩转头看她。
「有时候病人的情形变了,方子也要跟着改。祖父还会再仔细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所以祖父还会继续想办法的。」
她没有告诉萧墨珩,容妃一定会好起来。
因为她不知道。
她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事告诉他。
萧墨珩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我知道。」
柳初棠看了看他。
「那你也要好好休息。」
萧墨珩有些不解。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也病了,容妃娘娘还要担心你呀。」
萧墨珩想了想,没有反驳。
柳初棠却还没说完。
「而且你不是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吗?」
「嗯。」
「那就更不能生病了。」
她一本正经地数给他听:
「你还要读书,还要学骑马、射箭,还要想怎么帮那些不能回家的百姓。」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觉得事情好像有些多。
「要是病倒了,不就都学不了了?」
萧墨珩看着她认真替自己数着这些事,原本有些低落的神情也渐渐放松下来。
片刻后,他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柳初棠却没有发现。
她低头拍了拍斗篷上沾着的雪,随口道:
「祖父也常常这样说我。」
萧墨珩看向她。
「你也常忘了休息?」
「偶尔。」
「为了学医?」
柳初棠顿了一下,视线悄悄移开。
「也不是每次都这样……」
萧墨珩没有说话,只看着她。
柳初棠被他看得越发心虚,索性别开脸,小声嘀咕:
「反正我现在是在说你。」
萧墨珩唇角又轻轻弯了一下。
这一次,柳初棠仍旧没有看见。
「好。」
两人又在白梅园里待了一会儿,将馀下的断枝一一收拾妥当。
等重新走回那株老梅树下时,日光已比方才明亮了些。枝头积雪映着日光,偶尔有融化的雪水沿着枝梢滴落,在雪地上溅出细小的水痕。
柳初棠正要往前走,忽然瞧见树下的积雪里露出一小截深褐色的枝条。
「那里还有一根。」
她快步跑过去,蹲下身拨开旁边的雪,将那截梅枝捡了起来。
这根梅枝与方才那些细碎的断枝不太一样,约莫有她小臂长短,枝干也粗实许多。虽然一端已经折断,整根枝条却还算完整,树皮也没有被雪水泡软。
柳初棠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越看越捨不得把它和其他断枝堆在一起。
萧墨珩见她蹲在那里半天没有起来,便走到她身旁。
「怎么了?」
柳初棠把梅枝举给他看。
「你看,这根还很完整。」
萧墨珩低头看了看她手中的梅枝。
「可它已经断了。」
柳初棠也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将枝条上沾着的雪轻轻拂去。
「可是这里都还好好的呀。」
她将梅枝翻过来仔细看了看。除了折断的那一头,整根枝条并没有裂开,拿在手里也十分结实。
柳初棠越看越觉得就这样丢掉有些可惜。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将梅枝递到萧墨珩面前。
「这根给你。」
萧墨珩看了看她,又看向递到面前的梅枝,没有立即伸手。
「为什么?」
「因为丢掉太可惜了呀。」
柳初棠又把梅枝往他面前递了递。
「你把它留下来。」
萧墨珩这才伸手接过,在手中看了看。
「留下来做什么?」
柳初棠愣住了。
她方才只想着这根梅枝这么完整,丢了实在可惜,倒真没有想过留下来能做什么。
她盯着萧墨珩手里的梅枝想了半天。
「可以做一个小小的木牌。」
萧墨珩抬眼看她。
梅枝握在手中微微发凉,上头还沾着尚未乾透的雪水。
柳初棠见他终于收下,立刻叮嘱:
「这是我特意替你捡的,不能丢掉。」
萧墨珩抬眼看她。
「知道了,我会留着。」
柳初棠这才满意地笑了。
一阵风穿过白梅园,枝头的细雪簌簌落下。
两个孩子站在老梅树下,肩头很快也沾了几点雪。
过了一会儿,柳初棠忽然唤他:
「萧墨珩。」
「嗯?」
柳初棠想起方才两人说过的话,忽然又问:
「你以后真的想帮那些不能回家的人吗?」
萧墨珩握着手中的梅枝。
这一次,他没有想太久。
「想。」
柳初棠看着他,认真道:
「那我们说好了。你要帮他们,我也要好好学医,帮那些生病的人。」
柳初棠忽然伸出戴着手套的小手。
萧墨珩看着她伸到自己面前的手。
「要做什么?」
「拉勾呀。」
「为什么要拉勾?」
柳初棠理所当然地道:
「因为说好了,就不能忘。」
萧墨珩似乎还是不太明白,却还是伸出了手。
隔着厚厚的手套,两人的小指根本勾不住。
柳初棠试了两次都没有成功,只好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他的。
「好像勾不到。」
萧墨珩也看了一眼两人厚厚的手套。
柳初棠想了想,只好把手收回去。
「反正我们都要记得。」
萧墨珩看着她。
萧墨珩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截被她硬要自己留下的白梅枝。
过了一会儿,他将那截梅枝轻轻拢进怀里。
「好,我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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