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入夜后,冷华宫又恢復了往日的寂静。
前几日落下的积雪尚未化尽,屋簷下凝着细长的冰凌,宫墙根仍覆着一层薄雪。夜风吹过长廊,捲起细碎的雪沫,轻轻打在廊柱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萧墨珩坐在偏殿的灯下。
窗边的小案上,搁着白日从白梅园带回来的那截梅枝。枝上的雪水早已擦乾,深褐色的枝干仍留着折断的痕跡。柳初棠说,可以将它做成一枚小小的木牌,还特意叮嘱他要好好留着。
萧墨珩的目光在梅枝上停了一会儿。
他还没有想好要将它刻成什么模样,却已经记得柳初棠那句「不能丢掉」。
想到这里,他伸手将梅枝往小案里侧挪了挪,免得不小心碰落,这才重新低下头,翻过手中的书页。
内殿那边已经安静下来。
容妃昨夜咳了许久,今日服药后才稍有好转,入夜不久便歇下了。兰心守在内殿,偶尔才出来添一回炭火。
萧墨珩没有过去打扰。
他低下头,又看了几行书。
偏殿里很静,只有桌上的烛火无声燃着。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踩过尚未化尽的薄雪。
萧墨珩抬起头。
可那声音只响了一下,外头很快又恢復了安静,再也听不见其他动静。
冷华宫本就偏僻,平日来往的人不多。到了这个时辰,除了守夜的宫人,更少有人会从外面的宫道经过。
萧墨珩坐在灯下听了一会儿。
外头始终没有再传来声音。
他这才放下手中的书,从椅子上下来,走到窗边。
窗扇没有完全合拢,还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萧墨珩没有伸手推开,只靠近一些,透过那道缝隙朝外望去。
长廊下只亮着一盏宫灯,昏黄的灯光落在石阶上,也照亮了近处尚未化尽的积雪。再往外,光线便渐渐暗了,远处的宫墙几乎都隐在夜色里。
萧墨珩看了一阵,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现。
就在他以为方才只是自己听错时,远处忽然有一道影子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立刻停在那里。
有人。
那人站在宫墙外的暗处。
隔得太远,又恰好避开了廊下的灯光,萧墨珩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只能依稀辨出一道藏在夜色里的身影。
那人并未靠近冷华宫,只停在宫墙外,远远朝这边张望。
萧墨珩盯着那道人影,下意识回头望向内殿。
母妃就在里面。
等他再转回头时,那人已经转身离开。
萧墨珩心里渐渐生出几分不安。
他忽然想起母妃曾经叮嘱过他。
有些事情不能对旁人说,白雪凤佩也要藏好,不能让别人看见。
可方才那个人分明停在冷华宫外,还一直朝这边张望。
萧墨珩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明白这么晚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人沿着宫墙快步离去,很快便走入宫灯照不到的暗处,眼看就要消失在夜色里。
萧墨珩盯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身影,心里的不安也跟着重了几分。
他来不及细想,转身抓起外袍披在身上,便推门追了出去。
殿门一开,凛冽的寒风迎面而来。
萧墨珩被冷风吹得缩了缩脖子,也顾不上整理披得有些凌乱的外袍,快步跑下石阶。
前方那道人影正好转过宫墙,很快便消失在转角后。
萧墨珩见状,立刻加快脚步追了过去。
萧墨珩没有出声,也没有喊人,只想再追近一些,看清楚那人究竟是谁。
可他到底只有六岁,步子远不及成年人。前方那人又走得极快,两人的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而越来越远。
宫道上的积雪虽已清去大半,墙根与石缝间仍留着薄冰。萧墨珩一面追着前方的人影,一面留意脚下,不敢跑得太急。
等他绕过第一处转角,那人已经到了宫道另一头,眼看就要再次转弯。
萧墨珩心里一急,连忙加快脚步。
谁知靴底忽然踩上一处未清乾净的薄雪,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失去平衡。他下意识伸手撑住身旁的宫墙,踉蹌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等他重新站稳,再抬头望去时,前方已不见那人的身影。萧墨珩不肯放弃,又追过两处转角,眼前却只剩空荡荡的宫道与几盏随风摇晃的宫灯。
萧墨珩站在转角处,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方才一路追得太急,此刻停下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有些喘了。
萧墨珩四下看了看,这才回头望向来时的方向。
隔着几道宫墙与转角,冷华宫早已看不见了,只能望见远处隐约透出的几点灯火。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方才只顾着追人,不知不觉竟跑出了这么远。
再往前便是几条分岔的宫道,萧墨珩根本不知道那人究竟去了哪一边。
他站在原地望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再往前追。
等呼吸稍稍平復下来,他才低下头,发现雪地上留着不少凌乱的脚印。
有些脚印是白日里宫人往来时留下的,有些已被薄雪覆去大半,只剩下模糊的痕跡。萧墨珩低头辨认了许久,仍分不清哪一道才是方才那人留下的。
他只得放弃,转身准备回冷华宫。
才走出一步,目光却无意间落在墙根附近。
白雪之中,似乎有一小截黑色的东西。
萧墨珩停了下来,低头仔细看去。
那东西很小,半陷在墙根的薄雪里。黑色落在雪白之中,虽不起眼,却仍能看得清楚。
萧墨珩走近几步,蹲下身,伸手将它从雪里捡了起来。
是一段黑色细线。
细线中间打着一个小结,两端各留着短短的线头。萧墨珩翻来覆去看了看,觉得不像是从衣裳上勾落的,倒像原本系在什么东西上。
萧墨珩将细线摊在掌心,低头看了一会儿,却怎么也看不出它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
萧墨珩闻声回过头。
兰心提着宫灯,正从宫道另一头匆匆赶来。她身上只披着一件外衣,连衣襟都未来得及仔细拢好,脚步又急又快。
直到看见萧墨珩好端端地站在墙边,她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松开,快步来到他面前。
「殿下,您怎么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
萧墨珩没有立刻回答。
兰心低头看见他袍角沾了不少雪,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夜里路滑,殿下又一个人跑了这么远,若是不小心摔着了怎么办?」
她平日很少用这样急切的语气与他说话。
萧墨珩看了她一会儿,知道她是真的着急了,这才低声道:
「我刚才看见一个人。」
兰心微微一怔。
「什么人?」
萧墨珩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转头望向方才那人消失的方向。
「我看见他一直站在冷华宫外,朝里面看。后来他走了,我就追了出来。」
兰心听完,方才还带着焦急的神色顿时多了几分警觉。
她没有立即追问,而是提起手中的宫灯,朝四周照了照。昏黄的灯光掠过墙根与雪地,附近却早已不见半个人影。
「殿下可曾看清那人的模样?」
萧墨珩摇头。
「没有。那里太暗了,我只看见一个人影。」
「那人的衣裳呢?可曾看清?」
萧墨珩仔细想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
「只看见他穿着深色的衣裳,其他的没有看清。」
萧墨珩低下头,看向掌心里那截黑色细线。
「我只捡到了这个。」
兰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要伸手接过,宫道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抬头。
几盏宫灯自远处缓缓而来,灯影之下,隐约可见数道人影沿着宫道朝这边走近。
为首之人正是今夜带领禁军巡夜的霍震廷。
霍震廷远远便看见宫道旁站着两道人影,脚步随之一停。
待走近几步,借着宫灯的光看清其中一人,他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四殿下?」
萧墨珩抬头看向来人。
霍震廷是宫中禁军统领,萧墨珩虽与他没有多少往来,却也见过几次,自然认得。
兰心先上前行了一礼。
霍震廷的目光在萧墨珩沾雪的袍角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四周空荡荡的宫道,这才问道:
「夜色已深,殿下怎会在此?」
萧墨珩没有隐瞒,将方才发生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他先说自己在偏殿听见窗外的动静,又说起宫墙外那道一直朝冷华宫张望的人影。说到后来,连自己如何追出来、在哪一处转角跟丢了人,也一件一件告诉了霍震廷。
有些地方他自己也记不清,便只说不知道,没有胡乱猜测。
霍震廷听完,目光落在萧墨珩的掌心。
「殿下方才说,在雪地里捡到了一样东西?」
萧墨珩摊开手,将那截黑色细线递到他面前。
「就是这个。」
霍震廷伸手接过。
一旁的禁军将宫灯移近了些,细线中间打着的小结顿时看得更加清楚。
那不过是一截极寻常的黑色细线,除了中间那个小结,再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霍震廷却没有立刻放下。
他捏着那枚线结,借着灯光翻看了片刻,似乎在辨认什么。
萧墨珩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见他久久没有开口,忍不住问:
「霍统领见过这种线结吗?」
霍震廷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细线。
「见过。」
「宫里有些做杂役的内侍,平日替各处送炭、送水,或是搬运杂物,偶尔会用这样的线结做记号,免得东西送错了地方。」
萧墨珩的目光落在那截细线上。
「这就是记号?」
「算是。」
霍震廷指了指中间的线结。
「有的系在提篮上,有的系在车架上,东西送到地方便解下来。这种细线随处可见,用来做记号也不容易引人注意。」
萧墨珩听明白了一些,很快又问:
「那能用它找到刚才那个人吗?」
霍震廷摇了摇头。
「不能。」
萧墨珩抬头看他。
「宫里不少地方都会用到这种细线,这样的结也很寻常。它或许曾系在送东西的物件上,可单凭这一截线,还查不出是谁留下的。」
萧墨珩低头看了看那截黑线。
霍震廷将细线收在掌中,低头看向他。
「殿下方才是一个人追出来的?」
「是。」
「为何不先叫人?」
萧墨珩想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我怕我一停下来,他就不见了。」
「所以殿下才急着追出来?」
萧墨珩点了点头。
「可是我没有追上。」
说到这里,他低下头,显然还有些在意方才把人跟丢的事。
霍震廷看了他片刻,没有责备,只在他面前蹲下身。
「殿下有没有想过,若方才真的追上了那个人,接下来要怎么办?」
萧墨珩没有立刻回答。
方才他只想着不能把人跟丢,哪里顾得上想这些。
过了一会儿,他才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霍震廷道:
「所以往后再遇上这样的事,别再一个人追出去。先叫身边的人,再把自己看见的记清楚。那人从哪里来、往哪里走,穿着什么衣裳,有没有什么容易认出的地方,都可以记下来。」
他停了一下。
「把这些记住,比殿下一个人追上去更有用。」
萧墨珩听着,心里仍有些不甘。
「可要是他又跑了呢?」
「人跑了,还可以继续查;殿下若因此受伤,却不是找到那人便能弥补的。」
萧墨珩没有说话。
他想起方才踩到薄雪,脚下一滑,险些摔倒的那一下。
若不是及时扶住宫墙,他现在说不定已经摔伤了。
而且就算真的追上那个人,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下次我先叫人,不会再一个人追出去。」
霍震廷见他听进去了,便没有再多说,只将那截黑色细线仔细收好。
霍震廷又朝那道人影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吩咐身后的禁军分头查看附近几条宫道。
兰心则陪着萧墨珩往冷华宫走。
一路上,她始终走在他身侧,手中的宫灯照着前方的路,生怕他再踩着积雪滑倒。
萧墨珩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宫道昏暗寂静,除了正在巡查的禁军,早已看不见方才那个人的踪影。
直到冷华宫的灯火重新出现在前方,萧墨珩才忽然开口:
「兰心姑姑,平日来冷华宫送东西的人多吗?」
兰心想了想。
「不算多。冷华宫平日送来的东西本就有限,除了送水、送膳食和一些日常用物的宫人,也很少有人会特意往这边来。」
萧墨珩又问:
「那些人也会到冷华宫外面来?」
「若是奉命送东西过来,出现在宫门附近并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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