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陆母到访, 徽宜亦是措手不及。
她这阵子事情多,根本无暇细思陆恒的话,且陆恒明明说的是一个月后才回明州, 这也就才半月不足, 怎么他的母亲就找上门来了?
徽宜赶去厅堂时, 陆恒母亲已经落座,她下首还坐着一个十五六岁年纪的女郎,但是没见陆恒。
这种场合,陆恒怎能不来?
徽宜不动声色地思量, 与那位曲夫人见礼,又看向她下首的女郎, 笑问:“这位是?”
曲夫人眉目含笑, 好似十分满意地看着徽宜, 听她问话, 笑了下,说:“这是我小侄女,去年才及笄, 嫌在闺中憋闷太久, 跟着我出来涨涨见闻。”
曲夫人的家世背景,徽宜也早有耳闻, 听说她是西州都督之女,娘家兄弟也都在西州为官, 既是她的侄女, 想必是官宦人家出来的女郎。
带出来长见识倒也在情在理,只是,这位曲夫人到底是第一回来她宅中,而且还是为了陆恒的事, 就带上了她一个适婚之龄的侄女……
或许是她多想了。
徽宜面色无波,别的话都没问。
“四郎有些事要处理,还要在别处耽搁几天,我得了他的信,实在等不及想来瞧瞧。”
曲夫人慈眉善目,看着徽宜满目欣赏,先解释了陆恒为何没来,又打量徽宜许久,仍是和声细语地说道:“难怪四郎不惜违逆家中规矩,也要娶你,今日一见——”
她微微一顿,笑着说:“总之,我是不会阻拦他了。”
徽宜虽面色从容,心中到底有些愕然。
她本以为,这位曲夫人特意撇开陆恒独自前来,是想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好叫自己知难而退,不曾想,她竟这般顺顺利利地,就同意陆恒娶她了?
徽宜此前并没有好好考虑过和陆恒的婚事,因为她觉得,她和陆恒几乎没有可能,她从来不相信陆恒能解决掉两人之间的阻碍,而这种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她一厢情愿思虑再多,陆恒那里不成,都是徒劳无功罢了。
她根本不曾想过,如果陆恒果真为她破了陆家的规矩,她该怎么办,该不该答应这桩婚事?
不过好在,曲夫人也没有即刻就问她要一个结果,反是问了她一些生意上的事,听说她三年积聚至此,更是满眼喜欢,赞着女郎聪敏能干,是个良配。
又说了会儿话,天色将午,曲夫人起身作辞,临走,挽了徽宜手臂过来,从自己腕上抹下一个金手镯,顺势给女郎戴上,对她说道:“这物不贵重,但是,是我出嫁时,母亲给我的嫁妆,你别嫌弃。”
徽宜闻言,下意识想要推拒,曲夫人攥住她手,低眸笑看着她说道:“怎么,你不愿意?”
若是一个寻常手镯,收也就收了,可这手镯是陆母的嫁妆,意义非凡,岂能随意收下?徽宜还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嫁,自然是不能要的。
曲夫人瞧出她所虑,仍是推着那手镯不准她取下,说:“你若是还没想好,便慢慢想,这镯子是我的态度,日后四郎果真没本事叫你答应嫁他,你再还我这镯子就是。”
说罢,又爱怜地拍拍徽宜手,“瞧你瘦的,凡事不要那般操劳,人生苦短,行乐须及时。”
两姐妹送走曲夫人,刚刚转身折返,徽华就迫不及待地问徽宜道:“阿姊,你不愿意么?这个夫人好温柔呀,做她儿媳一定很幸福。”
徽宜笑了下,“你觉得姑母不温柔么?”
徽华脸色一变,想起曾经寄居定国公府的日子,姑母面上待他们姐弟极是温和周到,可真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了,穿衣吃饭,他们和府中正经姑娘郎君,还是会差着些,但即便如此,姑母从没有说过什么重话,总是漂漂亮亮地就叫他们自己放弃了那些好处。
“可是,那曲夫人何必呢?”
徽华想不通曲夫人阳奉阴违有何目的,“左右现在只是议亲,她若不愿意,明说就好了呀,她表现得如此满意你,真把你娶回去了,她再反悔也晚了啊。”
徽宜摇头,“不想了,一切等平章回来再说。”
她不愿意用“阳奉阴违”的恶意去揣度曲夫人,可要让她相信,曲夫人只是从陆恒那里听说了她,第一次见她,就满意到想要定下她这个儿媳,她却也办不到。
寻常百姓保媒拉纤,还要仔细打听一番,看看双方品性如何,而后再做定夺,陆家挑儿媳,怎会如此随意,这些情况一概不问?
曲夫人必定早就查过她了,既查过她,不会不知道她曾嫁过人,也不会不知道她的坏名声。
曲夫人怎可能完全不在意她曾经的名声,就如此满意她呢?
自始至终,曲夫人没有问过一句她在长安的事情,想必是知道她在长安声名狼藉,故意避开这个话题不谈。
曲夫人就算果真不在意她声名狼藉,难道就不好奇,事情的真相?为何竟也一个字都不曾问过?总不会是无端端地就相信她清白无辜?
事出反常必有妖。
徽宜褪下金手镯,妥当收进漆匣里。
一切等陆恒来了再说吧。
···
桓安这厢充耳不闻窗外事,立即着手安排造船,命县令召集大批工匠待命,采买一事则全权交由徽宜负责。
邱县令自然不愿,他就指着采买一事操控牟利呢,桓安却把他这条道儿断得干干净净,那他岂不是汲汲营营忙前忙后,给自己请来一尊大佛供着,最后给旁人做了嫁衣?
“节帅,这造船的预算就是沈夫人做的,采买一事,沈夫人无需避嫌么?”邱县令不甘心,势必要争取过来。
桓安眉目疏淡,“你呈递圣上的奏书,说得很清楚,沈夫人采买一应用物,你要叫她避什么嫌?”
邱县令尴尬一笑,他当初说的是,一应花销由沈家包揽,但怎么个包揽法,他可不曾清楚明白地说过,桓安这说法,明摆着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下官是想,这沈夫人是商人,商人重利,就怕她贪图便宜,采买一些低劣的料子,以次充好。”邱县令这样辩说。
桓安微微颔首,“你虑得极是。”
紧接着道:“所以我这里寻了两个监造,监督一应造船事务,那位沈夫人果真敢做这等事,自然不会饶她。”
他看向邱县令,“不过,这里到底是你辖下,当比我的人更熟悉风俗民情,你也再寻一个监造过来,叫他们有商有量,如此,省你的事,也省我的事。”
邱县令料想桓安这法子必是早就谋定了,概就是为了防着他从中谋取私利,虽然心中愤恨,面上不敢显露分毫,卑身笑着连赞“节帅英明”,忽然心下一转,说道:“听说沈夫人近来在忙婚嫁之事,怕是没有空管这些。”
桓安目光微冷,沉默一息,对林伽道:“去请沈夫人过来。”
林伽领命,很快就折返回来,禀说:“沈夫人不在,说是陪那位曲夫人去海上游玩了。”
邱县令呵呵一笑,虽仍是卑躬屈膝状,却道:“节帅,您看,沈夫人的心早就不在这上面了,万一疏忽了……”
“沈家家大业大,想来,一个采买还是能寻到合适的人,邱明府不必操心此事了,沈夫人果真不得空,我自会叫邱明府另荐英才。”
桓安眉宇淡漠,说罢,命林伽送客。
邱县令一走,赵王又凑了上来,刚要开口说徽宜陪准婆母游玩一事,桓安问他道:“你可愿做这个监造?”
“我?”赵王呆住,想了想,说:“我什么也不懂啊,我做这个监造,叫人诓骗了怎么办?”
桓安说:“我已叫人去登州寻一个懂行的监造过来,他曾监过造船,内行事有他把关。”
“那我干什么?”赵王问。
“你负责纠察官员贪腐,匠人偷懒,还有采买以次充好,等等诸务,其他监造管不了的,都归你管。”
桓安很了解赵王,知他虽然见识少,偶尔还有些愚笨,胜在一腔正气,什么都敢闯,什么都敢说。
最重要的,赵王有了差事,就不会闲得发慌,日日盯着沈家两个女郎的动向,回来禀知他,也没时间再去坊间喝茶闲逛,把听来的闲话一字不漏地学给他。
赵王不知桓安这层思虑,只当他是有意叫自己历练才给了他这桩差事,爽快应道:“好,我当,你回头把那些图纸给我,我做做功课,省得那些人瞧我年轻好骗,诳我。”
桓安没有等“回头”,当即就把一摞厚厚的图纸拿出来,叫赵王拿回去看,并勉励他道:“听陛下说,你在诸王之中最是聪明,这等小事,当是难不倒你。”
赵王不曾听自家父皇夸过他,闻听桓安此话,喜不自胜,笑嘻嘻问:“父皇果真这样说?”
桓安微颔,示意他拿上图纸用功去吧。
赵王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随手拿起最上面的图纸,看了半天,没有看懂,却是钦佩道:“要说那个沈夫人,也真是了不起,做什么事,都能做得如此精益求精,就说这预算吧,我在父皇的龙案上也见过,大多都是一个总目,几个分目,哪有如此图文并茂、详尽妥当的?可见那沈夫人,既用心又聪慧,也难怪那位曲夫人对她如此满意。”
为免赵王滔滔不绝、越说越起劲,桓安一个字都不回应,拿出一沓文书来,表示自己有公务要处理,无暇听他废话。
不想赵王说着说着,忽而转头来看桓安,问道:“你们当初为甚和离?”
桓安眉心骤然蹙紧,抬眼望向赵王。
“啊我……我我得用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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