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宜轻轻叹口气,□□莫能助样子,“孙夫人,我不过一介布衣,实在没有能耐帮忙。”
孙氏已去狱中探望过邱县令,就是邱县令给她指的路,让她来找徽宜,说是海东节度使对沈徽宜格外优待,只要沈徽宜肯出面,邱县令这死罪必还有回转余地。
是以孙氏瞧着徽宜推脱,自然不信她是没有能耐帮忙,想她必定就是想趁此机会落井下石。毕竟这么多年,邱县令也从沈徽宜那里拿了许多好东西,说不定,早就招人忌恨了。
孙氏想了想,依旧没有求人的姿态,反是对徽宜道:“沈夫人若不愿帮忙,想必我求也没用,不过沈夫人也别高枕无忧,你这些年往县衙里输送了多少贿赂,你定是清楚,邱明府若是活不了,这些东西他自然也要一五一十地供出来,反正他都要死了,也不在乎多一桩贪污受贿的罪名,但是沈夫人,你就要背上一个行贿的罪了。”
孙氏瞥徽宜一眼,讥笑道:“不知沈夫人这小身板,在牢里能挨几日?”
见徽宜面色冷了,她犹是不惧,接着说:“你也不要以为有个海东节度使罩着你,你就能轻易脱罪,我手里捏着你的证据,可不止行贿这一桩,海东节度使敢徇私枉法,我就上京城告御状!”
孙氏说到最后,反成了正气凛然的那个,倒像徽宜果真做了有违律法的事,借着海东节度使的威风来欺压她。
徽宜这些年确实没少给邱县令好东西,但从来不是行贿,是邱县令故意怠政懒政,该做的事拖延不做,明里暗里要她拿钱拿物。
天高皇帝远,她又实在着急办成事,没有功夫与县令耗着,才不得不妥协给钱给物。不想到此时,竟成了县令一家污蔑她行贿的证据。
徽宜气得笑哼一声,看向孙氏道:“孙夫人,不是我不肯帮忙,是我确实帮不上,邱县令的罪是节帅定的,这马上要过年了,喜喜庆庆的日子,你道节帅为何非要在此时要斩要杀?节帅是在杀鸡儆猴,叫临近诸县的父母官们都警醒警醒,不敢再有倭寇来了不抗倭,带头逃跑的丑事出来。”
“孙夫人,不妨实话说与你,邱县令这回死罪难逃,但依节帅的秉性,而今没有牵连家眷,日后也不会牵连你,那些好东西,你不如自己留好,把后面的日子过好。”
徽宜是真心实意地相劝,若能叫孙氏就此罢休,不反咬一口说她行贿,她也没打算落井下石趁机把那些东西要回来,终究打官司是个力气活,她最近身子不适,不想那般劳累。且行贿一说,终究边界不甚清楚,要真挑她的错处,她便有再多被逼无奈,到底看上去不是一清二白。
“但若孙夫人执意因为我帮不上忙,就恨上了我,要诬告我行贿,我却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奉陪到底。”
徽宜最后这般无所畏惧地说了句。
孙氏见谈不拢,怒目瞪她一眼,气冲冲走了。
不曾想,小年当日,县衙还是来人叫徽宜前去问话,想必是邱县令狗急跳墙,果真告了她行贿之罪。
徽华不知事由,不满道:“都什么时候了,那位桓节帅不过年,也不叫旁人过年么!哪有小年了还办案的!”
她说着就看向赵王,“是不是啊!”
赵王想附和,但是他也亲眼看着桓安确实没有过年的样子,在几个滨海县城连轴跑,纠正舆图,布设水寨,亲自训练水师,势必要在年前建立起一道稳固有效的防线,好叫倭寇不敢再次来犯,毕竟倭寇可不过年。
赵王只能尴尬一笑,“他一向都是如此。”
来请徽宜的是林伽,他道:“沈夫人不必担忧,就是去问个话,很快就回。”
徽宜对此事早有准备,虽然心中也有膈应,到底不似妹妹气恼,温声说道:“无妨,我就去一次吧。”
徽华要陪同,徽宜想她没有准备,怕她到那里火气上头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让邱县令抓住把柄大做文章,遂寻个托辞让她在家中坐镇,独自前去应对。
来到县衙,果不其然就是邱县令诬告她行贿一事,连她之前送给邱县令的好东西都被当成赃物摆在了堂下。
徽宜大略一看,东西不全,还有许多金银首饰没有摆上来,想是邱县令又想拉她垫背,又想给妻儿老小留一些家当。
桓安坐在堂上,瞧她一眼,示意衙役看座,但徽宜已然按照规矩,恭恭敬敬地跪下了,并没领这份优待。
终究她现在是嫌疑人,坐着回话不合规矩,恐怕要叫邱县令先声夺人,说桓安袒护她。
桓安见状,亦没有拖沓,简洁扼要说了请她来问话的缘由,最后道:“这些东西可是你送的,又因何而送?”
徽宜道:“是我送的,但我要告邱县令盘剥无度!”
邱县令供出徽宜,本来也不是想与人彻底撕破脸。
他私心以为,徽宜行贿的罪名是决计跑不了的,桓安若想袒护徽宜,必定要徇私枉法,只要桓安有私心,他就能为自己谋一份生机,不料徽宜一上来就反告他盘剥,他气急败坏道:“明明是你贿赂我,让我与你好处,你现在反诬告与我!”
徽宜并不与邱县令废话,将一沓整理好的纸稿呈上,“这是三年来我送给邱县令的东西,数目,时间,事由,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节帅可以去查衙署中对应时间的公告文书,看看我求邱明府办的事,是否有违律法,又是否是私下给我的好处。”
“这三年,民妇来衙署请办的事,皆是正正当当,但邱县令总是推脱不行,明里暗里要钱要物,民妇的生意需要那些文书,拖延不得,民妇才不得已妥协,送了这许多东西,如果这样都算是行贿,民妇不服,民妇定要到京城告御状,向天子讨一讨公道。”
徽宜的话铿锵有力,将邱县令都震得目瞪口呆。
果真闹到天子面前,不止邱县令一个人要伏法,恐怕他的妻儿老小家产全部都要抄没。
邱县令赌徽宜不敢闹大才敢行的这步险棋,不曾想徽宜直接绕开海东节度使,扬言要去告御状,真似要豁出去和他硬碰硬了。
桓安大略翻了翻那沓纸,一眼就看出邱县令交出的脏物不够,说道:“邱志,是你主动交待,还是我叫人去搜你家宅?”
本来邱县令弃城逃跑罪不及家人,但他若是盘剥百姓,中饱私囊,家产必定是要全部抄没的。
邱志正在盘算犹豫,桓安已经没有了耐心,命道:“这上面所记内容,挨个核查衙署文书,另,彻查邱宅,严办!”
邱志此时再要哭天抢地地认罪,桓安已经不给他机会了,决计也要杀一杀这穷山恶水盘剥百姓的风气。
邱县令被押下去,桓安看向徽宜道:“起来吧。”
徽宜道谢,想要站起身,但是腰痛难支。
衙门里没有取暖设施,大堂的地面又冷又潮,她纵使穿的很厚,束着腰带,披了裘衣,在这里跪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寒气像长安的风雪般,一层一层往身体里钻。
其他地方倒还好,顶多就是冰凉些,但她的腰和小腹,一受寒就疼痛难支。
她想站起来,但腰痛得实在撑不住,只能整个人往前一趴,把腰放平了好缓解一些疼痛。
桓安瞧她如此模样,立即大步来到跟前,抓住她手臂要扶她起来。
徽宜道:“别动,烦请节帅找副担架,抬我吧。”
她的腰疼犯了,不能坐,不能走,只能趴着或者躺着。
桓安立即叫人去准备,但想她就这样趴在冰冷的地面上亦不是办法,遂将人的裘衣裹了裹,将她拦腰抱起,又叫人把几张窄案拼在一起,做成一张简易卧榻,让女郎趴在上面。
徽宜道过恩谢,也顾不得此时体面与否,裹紧了裘衣想再将腰肢束紧一些,好缓解腰腹疼痛。
明州的腊月于桓安而言不是很冷,他并没有外加大氅一类保暖之物,瞧见女郎现下如此怕冷,一时竟也没有办法助她。
想了想,他叫人去寻几个手炉来,又斟一盏热茶递给她,让她暖手。
她接茶水的时候,不小心碰住了他的手指,虽然只有一瞬间的碰触,但那锥心刺骨的寒意,实在令人心惊。
桓安记得,从前她的手也常常是冰凉的,但没有这般严重,且她今日看上去穿得不薄,竟然存不住一丝暖意么?
明州的冬日比长安不算冷,她穿得又远比在长安时厚实,按说,身子不该如此冰冷,怎么会……
还有她的腰疼,他从前也没有听她喊过腰疼……
“是……在彬州驿的旧伤么?”
桓安记得,当时她就是撑不住了,不能行路,却不肯叫他碰,特意指了一个小郎君背她。
是那时落下的伤,伤筋动骨,成了病根么?
徽宜并不答话,只是又裹了裹厚实的裘衣。
“你后来,可有认真看过大夫?”桓安又看着她问,眉心皱紧。
徽宜仍是不理这话,只对林伽说,“烦你去看看,担架怎么还没来,若实在不好寻,叫阿恪进来背我也行。”
她来时带了慕容恪,但桓安规矩多,不叫人跟进衙门来。
林伽看向桓安请示,桓安道:“去催一下担架。”
又对另一人说道,“去请大夫过来。”
徽宜皱眉,立即说:“不必,我这是老毛病了。”
她想挣扎着起身离开,被桓安一只大掌按在肩上,压制着她趴回去,执意要让她在这里看一回大夫。
作者有话说:
无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