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徽宜从妹妹那里听说桓安得了一大批赏赐。
慕容恪复国, 吐谷浑安定,西疆战事平息,千匹良马送到了皇家厩苑, 圣心大悦, 论功行赏, 桓安得了白银数千两,绢帛数百匹,还有一匹青骢马。
但这些赏赐,徽宜只是听妹妹说起的, 没有见到实物,也未听桓安提起。
因为从前桓安的赏赐也从来不往家中拿, 徽宜便也没有问过, 不想过了几日, 桓安交给她一个账册并一张契书。账册记录的正是他所得赏赐的去处, 绢帛他存去了一个柜坊,那契书正是存契,日后可以去取, 也可以按着市价直接折算成银钱。至于银两, 一半还了她的香积贷,一半, 写的是给了曲夫人。
“你给曲夫人那么多银子做什么?”徽宜不解道。
桓安便说了去找曲氏的事,“陆家曾经给你的好处, 我们已经还了, 还额外给了补偿,日后他们再来找你,你想帮就帮,不想帮就不帮, 不必觉得欠着他们。”
徽宜怔怔望他片刻,低下眼眸微微点头,还了也好,她也曾经想过归还,怕陆恒心中难过才没有成行,桓安既做了,那便做了吧,只是,“你给补偿是何意?”
桓安目光一滞,抿唇不语,想起徽宜和陆恒曾经那般亲密过,就觉憋屈烦闷。他可以当徽宜一时离经叛道养过一个面首,只怕徽宜不会这么想。
他若说实话,只怕徽宜又要生气。
“陆家生意才遭了折损,正是用钱时候,陆恒从前对你多有照拂,我就随便寻了个借口,多给一些钱罢了。”
徽宜只当这些话都是真心,愣愣地望他许久。
她知道他不喜欢陆恒,甚至对陆恒一直有防备之心,他而今照顾陆家,只是因为她。
因为她总是理直气壮地帮陆恒,他为了和她站在一处,也只能如此爱屋及乌。
徽宜知道这是什么滋味,这种故作大方的滋味并不好受。
“你以后不必这般做。”
徽宜转目避开他的目光,在桌案旁坐下,“我帮陆恒并不是……”
“不必说了。”桓安打断她的话。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无非还是那些话,说她会守着妻子的本分,帮陆恒只是道义,没有私情。他自是信她的为人,这些话没必要一遍一遍说给他听。
“我这般做,只是望你日后面对陆恒之事,不要独自做什么决定,坦诚说与我,我与你共谋。”
他曾经三令五申,让她不要瞒着他去见陆恒,可是有用么?她该瞒还是会瞒。看来一味堵截没用,那就合理疏导,恩威并重,软硬兼施。
他心有思量,面色却清肃磊落,不似有半分弯弯绕绕,徽宜望他片刻,低下眼眸,却是郑重地应了句:“好。”
桓安看得出,她心软了,答应得有了几分真心,不像从前敷衍。
他抬步,正欲朝女郎走去,听婢子来禀,说是定国公叫他过去一趟。
夫妻两人皆生了警觉,徽宜立即站起身到了桓安身旁,“我和你一起去。”
桓安不知父亲又要闹什么幺蛾子,不想叫徽宜同去受委屈,说道:“你留下,万一父亲扣下我,你还得去帮我搬救兵。”
···
梅苑,定国公坐在厅堂正位,微微斜靠着凭几,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终于还是透出些疲惫,审视着眼前跪在地上的桓宸,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
“父亲明察,我从来没有买凶杀人,可是五哥当着诸位嫂嫂弟妹的面,言之凿凿构陷于我,如今整个桓家恐怕都已认定,是我觊觎五哥的世子位要害他。”
桓宸满脸委屈,“我担这个骂名倒也无所谓,可是,只怕五哥也已在心中认定了是我害他……”
说着话,桓宸竟痛苦流涕,深深拜伏在地,“我只怕,等父亲百年之后,五哥会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定国公审视着桓宸:“你当真没有害过他?”
“从来没有!”桓宸断然否认。
“七年前我的生辰宴上,他酒醉失德,果真不是你算计的?”定国公沉声问道。
桓宸没有料想定国公会提那般久远的事,却没有半分慌乱,辩道:“父亲怎不想想,五哥与我表妹果真无情,怎会和离四年之后再次娶了她?我表妹果真是受我指使去陷害五哥,又怎能瞒得过五哥?”
定国公不再说话。
过了会儿,家奴来禀桓安到了,定国公便叫桓宸先行下去,单独面见桓安。
“你说,六郎买凶追杀你,可有证据?”
虽是质问,定国公的语气却温和许多,不像从前总是带着一股莫名的敌意。
桓安沉默不语,他就算有证据,也不会告诉父亲,他不会在父亲生前对桓宸动手,他不想看见父亲想方设法保下桓宸。
定国公等了许久,桓安始终不答,他便想,当是没有证据,若不然依着桓安的性子,必定不会只是说说而已,应当早就报与官府治桓宸的罪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都是我的错。”
定国公看向桓安,“你是我的长子,我应当一早就立你为世子,可是我种种推脱,还一度让六郎做了这个世子,我本该一早就叫六郎明白,这世子位不是他的,他不该觊觎,但是我却放纵他,让他理所当然以为,他能做这个世子。”
“你们兄弟不和,终究是我这个父亲挑拨所致,你心有怨愤,亦在情理之中。”
定国公忽然沉默,捂着心口皱紧了眉头,似十分痛苦。
桓安看出他难受,本来不想询问,却还是本能地问了句:“你怎么了?”
定国公淡道:“没事。”
“五郎,日后你袭爵,给六郎一条活路,还有你的继母,她也是你夫人的亲姑母,不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桓安目色无波,定定望着父亲,并不回答这话,良久才问:“你还猜疑我的母亲么?”
定国公唇角抽搐了下,哪怕他极力忍着情绪,胡须还是在轻轻颤抖着。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许久,定国公闭了闭眼,“待我死了,必将我与你母亲葬在一穴。”
桓安仍旧沉默,转身要走,定国公再次道:“五郎,一切错皆因我而起,沈氏和六郎就算有错,也是我的缘故,日后,你不可薄待他们。”
桓安没有理会这话,兀自走了。
···
“父亲寻你何事?”
徽宜见桓安面色不佳,以为他又挨了训斥,问着话,已经主动去挽他的手安慰。
桓安反手将她的手包在掌中,望着她关心的神色,方才因为父亲而起的不悦竟一下消减了许多。
他挽着她在廊下的石阶上并肩坐下,和她说了父亲的话。
“他在桓宸眼中,一定是个好父亲。”
桓安平静地望着前方,好似在看院中的树,又好似什么都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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