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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质问(二合一)(1 / 2)

第49章 质问(二合一)

晋省原市那边,元朗和张叔的进展还算顺利,在十一月下旬,几乎把元家班的老人都召集齐了。

叔伯们历经几十年风霜,在打铁花这一行看过太多起起落落,知道这虽然是国家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流转千年的璀璨瑰宝,但比起其他新兴行业,早已是夕阳产业。

市场有限,技术难度高,学艺强度无与伦比,鲜少有年轻人能够吃得下来,这种由上千度的铁汁泼洒出的苦。

他们的孩子也像以前的元朗一样,哪怕他们动了雷霆之怒,挥动花捧追着打,也不愿意再学。

叔伯们无比清楚这一行没落了,不认为何开颜和元朗可以凭借这一次演出,让元家班起死回生,也不可能挽回得了大势已去的打铁花,但他们仍然想再打一次。

正如何开颜对张叔说的,他们从十来岁开始入行学习,从业半生,喜爱骄傲了半生,离开却是仓促寥落,谁能甘心?

因此他们暂且放下手头工作,不顾家人劝阻,毅然决然再跟着两个小辈闯这一次。

反正清源古镇的演出预计从春节前两天开始,到元宵节结束,通共也就只有大半个月的时间。

他们便用这为数不多的日子,用亲手抛洒的火树银花,酣畅淋漓地挥别这一场传承与热爱。

这才算是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这光辉灿烂的一行。

何开颜在电话里,从元朗口中获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正是日落时分,她到家不久,和白瑾川面对面坐在餐桌,慢条斯理地吃他炒的江西菜。

听罢,她小巧的脸上立马绽放硕大笑容,见牙不见眼:“太棒了!”

但下一秒,元朗话锋一转:“大家是都回来了,可张叔和李叔的身体太差了,不适合再上场了。”

打铁花是个体力活,张叔有腿伤,李叔有腰伤,他们确实只能做一些指挥或后勤保障工作。

可他们从前都是元家班的主力。

元家班上场打铁花的人数通常在十二个,叔伯们依次轮番上场,一个接一个,人数不是不可以减少,只是一旦减少,其余人就要跑得更快,打出铁花的次数也会随之增多,这样才能维持铁花场面的恢宏盛大,不断带脱节。

而每一次奔往在花棚和熔化铁汁的熔炉之间,每一次挥动盛满铁汁的花捧,朝向花棚击打,免不得消耗莫大体力。

要是叔伯们都年轻,多跑几轮,多打几次铁花肯定不在话下,不说少两个人,少四个,他们都能齐心协力,完成一场高密度高质量的演出。

奈何他们都老了,身体或多或少存在陈年旧疾,有心也无力了。

“我这几年练得还可以,勉强可以顶一个名额。”元朗说,“剩下一个呢?是去外面招还是咋的?”

去外面肯定不好招人,从业打铁花的人本来就有限,其他班底又对曾经闻名遐迩的元家班严防死守,假如知晓他们准备招兵买马,指不定要使绊子。

而且就算他们新招到一个,也需要时间磨合,万一他和叔伯们不对脾气呢?

何开颜眼角眉梢的笑意淡去,垂下眼帘:“我想想。”

结束通话,白瑾川瞧见她脸色变化,递去一碗清汤,询问:“怎么了?”

何开颜接过汤,用勺子小喝一口:“没什么,少一个人。”

白瑾川:“去外面招。”

他不了解打铁花这一行,但这是资本家的一贯思路,在他们看来,只要待遇到位,即使工作难如攀登珠峰,也总有能人异士愿意赴汤蹈火。

何开颜心下湍流渐渐涌动,没有多做解释,极淡地“嗯”了一声。

如此,随后两天她都在琢磨这个难题。

脑海中不是没有转出过答案,甚至在听完元朗提出的困境后,她立马就浮出一个回答。

然而一想到自己身处何方,身上被贴有多少沉重标签,她就止住了念头。

但在又一回接到元朗电话,何开颜耳边鬼使神差地荡出白瑾川曾经严肃问过的:那你喜欢什么?

是以,按下接通键,何开颜不待元朗开口,马不停蹄说:“剩下一个位置,我补上。”

语速之快,好似迟上半秒,她就会扛不住现实种种,率先丢盔弃甲一样。

元朗震惊:“不是,你想什么呢?”

何开颜吃软不吃硬,别人越质疑,她越来劲儿:“怎么?我又不是不会打铁花,我的手艺可是元叔叔亲自教的,算是关门弟子吧。”

她确实是元建国带的最后一个徒儿,因为元朗在元建国在世时任性不学,元朗打铁花的技术都是后面跟着张叔他们学的。

“是,你是我爸教的,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你多少没打过了?”元朗急道。

何开颜十一岁回林家后,想要接触打铁花实属不易,可她不是没有私底下偷偷练过,不说多熟悉,也不至于完全忘本。

况且元建国说过她很有天赋,当年学的时候便是一点即透,学得又快又好。

莫名的,何开颜这两天的惶惶不安一扫而空,只剩大话出口后的踏实与坚定。

“怎么?怀疑我手艺啊?”她信心十足地问,“要不比比?”

和她截然不同,元朗虽说是元建国亲生的,但没有遗传到父亲打铁花的天赋,不敢和她比。

怕自取其辱。

缄默须臾,元朗又想到别的关键因素:“你还能出来打铁花吗?你不怕你那个便宜爹……”

一句话没有完全说完,但两人都无比清楚下文,不约而同回想起了一件残酷往事。

何开颜当年被迫回到北城,回到林家,孑然一人,待不习惯。

她疯狂地想念何梦,想念元家班,想念正在苦学的打铁花。

何梦不知去向,她一时半会找不到,但元家班每年总有那么一两个月会回到家乡,她想点法子可以抵达。

因此,何开颜瞒着林奉平和纪青,小心翼翼攒了两三年零花钱,在高一那年寒假,跑回原市找元家班。

那天晚上,元家班喜气洋溢,欢笑盈堂,无不在欣喜她的归来。

她还手痒难耐,嚷着要去试试打铁花。

奈何何开颜刚用花捧舀出铁汁,还没来得及浇上花棚,就有一队训练有素的黑衣保镖闯来,强行夺走花捧,将她带走。

那些全是林奉平和纪青派来的人。

元朗至今不晓得何开颜回到北城以后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后面大半年都没能联系上她。

等元建国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再有一丝音讯,何开颜只是风轻云淡地说没事。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提过想打铁花。

元朗猜测,林家那对畜生不如的夫妻肯定上了非人的手段,才折了她一身锋利傲骨。

何开颜回忆起来的过往比元朗更具体细节,她不由自主紧握手机,指尖轻微在颤,呼吸转急。

仿若瞬息之间,有一只血淋淋的恐怖大手从地底深处探来,握上她脚踝,轰地一下,极力将她拖拽回了那一年的暗无天日之中。

不过很快,何开颜使劲儿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恢复镇定。

她语气更为笃定,不容置喙:“剩下一个位子就我上,就这样,不说了。”

打铁花不是一件容易事,必需日复一日地练习,保持手感,何开颜这些年碰的次数太少,距离过年又只有一两个月,她不得不每天抽时间训练。

元朗依旧无法放心,苦口婆心劝过她数次,无果后,隔了两天,她收到一个来自原市,颇具分量的快递。

拆开一看,是两根柳木棒,粗实圆润。

一根顶端被掏出凹形,用于盛放铁汁,另一根则是击花时,用作向上击打,辅助铁汁抛空四散。

这两根都不是崭新的,一端有深深浅浅的焦黑碳化,那是被一千六百度左右的铁水烫出的印记。

何开颜一眼认出这是元建国当年送她的拜师礼,是他亲手去砍柳木,细致打磨出来的。

那时班子里没有女孩子学打铁花,在这一行都万分罕见,得知何开颜想学打铁花,张叔他们捧腹大笑:“女娃娃打不了铁花,吃不了那个苦,也不该去吃那个苦。”

是元建国一句话顶回去:“谁说女孩子打不了铁花,吃不了苦?我们小开颜一定是最棒,最厉害的小女娃。”

旋即,他大跨步走向小小的何开颜,蹲下高壮雄武的身躯,与她平视:“小开颜真的想学打铁花啊?叔叔教你啊。”

第二天,小何开颜就收到了两根崭新的柳木工具。

当初她离开元家班,这份拜师礼连同那份清贫但无忧无虑的时光一起,一并留在了那里,间隔这么多年再见,再把它们实实在在地握在手中,她由不得感慨万千。

她指腹细细摩挲柳木棒,暗暗发誓:元叔叔,我一定会好好练习打铁花,和元朗一起,让元家班重整旗鼓。

后面,何开颜都用这两根具有特殊含义的打铁花工具进行日常练习。

但她每天要上班,能够训练的时间少之又少,不得不见缝插针。

她没再赖过一次床,以工作太忙为由,把早上的闹钟提前了一个小时,早早赶到公司,缩去人烟罕见的花园小径,偷偷地练,包括午休、下班后的碎片化时间,她全部安排给了训练。

练习强度之大,她原本纤细柔软的胳膊都慢慢有了肌肉线条,更加紧致有力。

如此一来,何开颜和白瑾川相处的时间大幅度缩减,晨间往往是白瑾川刚起床,去健身房运动,她就已经穿戴整齐出了家门。

晚上她也不让白瑾川等自己,胡乱编造的理由是又有同事拍到他们,以防万一,他们最好各自开车,分开上下班。

正好,何开颜这段时间不太想和白瑾川产生过多交集,不知道如何面对。

那天和应女士见完面,听见她那样说之后,何开颜心头像是被扎进了一根隐匿的细刺。

一见到白瑾川,一接收到他无微不至的照顾,那根细刺就在隐隐作痛,深刻提醒着她,他为什么会对她这般好。

如此几天后,白瑾川很难不察觉到异样。

这个晨间,白瑾川特意起得更早,也没有去健身房锻炼,提前准备好早餐,非要拦住何开颜,盯着她在家里吃完。

没办法,何开颜只得止住仓皇脚步,同他坐去餐桌。

何开颜埋低脑袋,专心致志啃一只肉馅塞满的恰巴塔。

白瑾川没有急于吃,佯作无意地问起:“这些天在忙什么?”

恰巴塔分量充足,沉甸甸一大只,何开颜最近因为高强度训练打铁花的基本动作,手腕酸痛,没捧多久恰巴塔就放了下去,一只手缩去桌面以下,悄无声息活动两下。

她目光心虚地闪动,若无其事地回:“就是清源古镇那个项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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