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不行!”我也坚决地回答着,“是由筹备会经过大家决议所举办的,而且在报上宣传了好几天,没有理由来临时取消。我虽然不敢说一定会大成功,但我敢于相信不至于就会大失败。一般人民的抗战热情是很高的,积少成多也必然可观的啦。但我们所着眼的,倒还不在钱的多寡,而是在那热情的高度。”
陈诚看见我也顽固,却缓和下来了,他又考虑到了别的补救办法。他显得慷慨地这样说:“那么这样办吧,由政治部献金一万,作为全体同人们的捐廉。”一面说着,他一面关照黄琪翔。
同时吴国桢也受着怂恿,他答应向三业俱乐部(是妓院业、戏园业、茶酒馆业)征募三万元。
这样便已经有了四万元的底子,陈诚和大家可安了一些心,认为面子可不至于太不好看了。
是的,应该感谢他们的帮忙,但这帮忙的动机是什么呢?谁能说不是因为我是“奉旨出朝”的吗?
四、纪念大会
纪念大会是七月六号开始的,接连举行了三天。每天在武汉三镇分别举行盛大的集会,晚来更有火炬游行,热烈的情绪不亚于庆祝台儿庄胜利的时候。
详细的情形,我现在已经不能记忆了,但有几件事情我却记得很清楚。
三镇虽然同时分别举行大会,汉口的会场事实上是处在领导的地位,这里的规模自然最为宏大。
开幕的一天,在汉口方面我们请了张一麟老先生来做主席致开会辞。读者或许会感觉着诧异吧:怎么在这样的纪念大会上突然请出了张仲老来呢?
张一麟做过袁世凯的秘书长,但他坚决反对袁世凯称帝,便和他决裂了。抗战发生,这位老先生很积极,曾经倡议组织“老子军”,以图杀敌致果。最值得令人惊异的,他还是推行新文字很热心的一个人!以年逾古稀的一位老翰林而赞成新文字,已经就不容易,而且推行得很热心,这不是一件很稀罕的事吗?
因此,我对于这位老人是怀着敬意的。在淞沪战役中,我曾往苏州去访问过他,而且在文字上也称赞过他,虽然被当时少数“左”得可爱的人匿名写过文章来咒我,说我“瞎捧土豪劣绅”。
还有一件大事,是国民参政会也在同一天开幕。张一麟是参政员之一,以最年长的耆宿关系,已推定由他在参政会上致辞。因此,我便想把这个“民意机关”和我们所主办的“七七”纪念大会联系起来。在这样的意识之下,我们便请张仲老来主持汉口的会场。而请陈诚去主持武昌方面的会场。
那天是晴天,为了避免空袭,大会定在八时开会。张仲老准时到了会场。但毕竟时间太早,集会的规模太大,而且是群众性的集合,不免有点拖延,没有可能准时开会。这可使张仲老着急了,因为参政会那边是八点半钟开会,他非赶去不可。
矮小的张仲老把他的童颜愈见涨红起来,星眼愈见睁圆起来,鹤发似乎有要直竖的形势,向着我抗议:“你们这可不行!我,我还得赶到那边去致辞啦!”
我向他道歉,也安慰着他,说:“顶多会迟到一二十分钟,我相信会来得及的,那边未必就能够准时开会。”
“中国人办事就是这样马虎了!”
我受着严词谴责,但我心里却愈见尊敬着他。真的,我们实在是太马虎,假如像这样的老先生更多得几位,中国不会更好一点吗?
但还好,迟了不上一刻钟,竟在**而热烈的情况下宣布开会了。
张仲老的致辞很简单,他以充分的热诚鼓励了大家,提高了大家的希望。他认为“七七”是中国人最光荣的一天,比起双十节来还要光荣。他希望大家加强团结,抗战到底,让中国人永远竖起一条脊梁。
张仲老把话说完之后,便匆忙地走了。他是否赶上了参政会那边的开幕,我没有过问。
但我敢于相信,那边也一定没有准时开会的。
谁能够说中国的官僚办事能够比民众团体更遵守时刻?
五、国民参政会
国民参政会的召开,在当时是为一般人所相当重视的,张仲老的那样认真,也就是绝好的证明了。
但其实那只是一套戏法,而且是照例的那一套,在今天是谁也不能否认了。
参政会的前身是所谓国防参议会,那是在“八一三”之后(八月底)在南京成立的。那时,邀请了各党各派的领袖人物参加,起初是十五人,后来添到二十几人。每周开会一二次,听听报告,备备咨询,既无组织条例,更无办事细则,事实上只是一种官办的座谈会而已。那时中央的代表虽被邀请了,但始终不曾出席。
现在这个细胞又扩大起来了,由二十几人扩大成为二百人,名称也由国防参议会一变而为国民参政会,不仅有了组织条例,而且还有党议的根据。
三四月间国民党召开了临时全国代表大会,得到了四项决议:(一)设立总裁,(二)创立三民主义青年团,(三)制定《抗战建国纲领》,(四)筹设国民参政会。这不就是法统的根据吗?在《抗战建国纲领》上,也明明白白地有着这样一条:“组织国民参政会,团结全国力量,集中全国之思想及识见,以利国策之决定与实行。”这就更俨然是一个民意机关了。
《组织条例》是四月十二日颁布的,到了六月二十一日又经过修改,据那头一条的规定也是说;“国民**在抗战期间,为集思广益、团结全国力量起见,特设国民参政会。”虽然是“**特设”的,而且只限于“抗战期间”但总之是为了“集思广益”、“团结力量”呀!单是这些好听的辞令,已尽可以使不少的人陶醉了。
但它的实质是怎样呢?二百名参政员中有四分之三是国民党员,各党各派和无党无派的人士仅占四分之一。最有趣的是国民党虽然把各党各派的领袖差不多全部邀请了,而却不承认国民党以外的任何党派的合法存在;所以各党各派的领袖们虽然“参”了“政”,但是在国民党的眼里也只是无党无派的“信望久著”或“著有信望”的“知名之士”而已。(在那时所谓“社会贤达”一个名词还没有产生。)
国民党反动派的三一主义——所谓“一个主义,一个**,一个领袖”,就跟三期梅毒上了脑的一样,始终是无法炮制的。《抗战建国纲领》里面虽然也来过另一套辞令,高喊“国家至上,民族至上;军事第一,胜利第一;意志集中,力量集中”,其实也不过是换了一套衣裳而已。朕即国家,朕即民族,故朕即至上,此“一个领袖”也。军事第一,胜利第一,故军令必须统一,政令必须统一,此“一个**”也。意志集中于我国民党,力量集中于我国民党,一切集中于我信奉三民主义的国民党,此“一个主义”也。
要说这三一主义是一种狂想,那么国民参政会正是这一狂想向客观的投影之一。
然而它依然是有作用的。作用是什么呢?与其说它是适应了民主的要求,而出于无可奈何的搪塞,毋宁是有对敌宣传的奥妙。
敌人是最怕中国内部团结的,团结的确是一种武器。敌人进攻上海并威胁南京的时候,那“一个领袖”把这个武器小小地虚晃了一下,那便是国防参议会。敌人现在正五路进兵,进攻武汉了,于是又把这个武器大大地虚晃了一下。意思是很明白的,是想把敌人骇住,不要来!
说穿了我们可以这样说:国民参政会的召开只是纪念“七七”的杂耍中的一个节目而已。
六、献金狂潮
但请看看老百姓的意气吧!
使陈诚最担心而为他所最反对的献金台,在纪念的各种节目中,却收到了破天荒的最大的成功。这真是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五座固定的献金台,三座流动的献金台,掀翻了整个的武汉三镇。献金的人群,每天从早到晚川流不息地朝台上涌。人与人之间在作比赛,台与台之间在作比赛,简单的一句话,简直是狂了。
拿日期来说,原来只规定三天,但到第三天晚上献金的人依然川流不息。足足又延长了两天。
拿献金的数目来说,五天的结果,现金和物品的折价,超过了法币一百万元——这在当时不用说是相当大的一个数目。
拿献金的种类来说,有法币,有外币,有银元,有铜元,有各种各样的物品:金手表、金手镯、白金戒指、黄金戒指、银盾、银杯、银盘、银首饰、大刀、草鞋、布鞋、西装、中装、药品、食品……凡是可以搬动出来的东西,差不多应有尽有。
拿献金的人来说,人数总得在一百万以上。而人的种类,是什么都有。擦皮鞋的小孩子、黄包车夫、码头工人、老妈子、洗澡堂里揩背的、茶楼酒店的堂馆……是主要人物,甚至于连叫花子也有。这些人,而且是极热心的义务宣传员,跳上献金台,放开嗓子便宣传,回到自己的岗位也在不断地宣传。他们自己不仅献一次两次,甚至献十次二十次,时时都在献,天天都在献。那一百多万元的数目主要就是靠着这些贫穷的爱国者,一角两角,一分两分地凑积起来的!有钱的人自然也有,且看那金手镯、白金戒指等便是证明,但为数断不会有贫穷人多,所捐献的总和恐怕也赶不上。那几天当中,有好多义务宣传员是吼破了自己的嗓子呀!有好多动人的插话不断地发生着,不断地传播着呀!
新闻界是尽了宣传的能事的。那些时日的武汉报纸保存着极丰富的、令人感激得流泪的纪录。可惜这些资料,我在目前不能得到,我不能写出些更具体的事实来,使未身当其境的朋友们也同样感泣一下。
总之这是一次出于自发性的极其盛大的民意表现。我敢于这样说:那几座献金台,作为民意机关的价值,实在是远远超出乎那个二百名参政员所构成的所谓国民参政会之上!
关于献金账目的报告,我们曾经有一本专书发表,是冯乃超负责编辑的。因为人数众多,数目零碎,不仅在编辑上费了很大的工夫,就在印刷上也费了很大的工夫。翻来覆去只是那些姓氏和数字,不知添铸了多少的铅字呀!但这书,我认为是最可宝贵的纪录,这是真真实实的人民的行状,其中浸润着多少爱国者的宝贵的心血呀!
这书可惜我目前手里也没有。谁有这本书的,我希望不要轻视了它,不要以为只是一些市井小民的零碎账目而任意把它扔掉。我希望把它当成一部大有神圣意味的圣经贤传看待——不,这样还说得太菲薄了。认真说,假如今天谁还保存着这本书,我倒要奉劝他,把它当成国宝,子子孙孙永保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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