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儿乖乖地“嗯”了一声,却没有下车,而是从怀里掏出鹅黄色小荷包,从里头拿出一小块银子来,小手把银子递给阿正说:“我的钱都在陈婆子那里,这是我荷包里最大的一块银子了,你先拿去买杏仁糖,少买一点,等我再去找陈婆要,然后你再多买点。”
“你是不是不知道杏仁糖多少钱啊?你的这些银子,足够买几十斤杏仁糖的了。”阿正无奈地笑了一下,拿过银子替紫儿装回小荷包里,说:“放心吧,不过是给你姐姐买杏仁糖而已,不用你拿钱。”一边说一边把紫儿从车上抱了下来。
阿正叮嘱道:“快点老实回家。要是让她们发现你不见了,可得担心死了,你姐姐也跟着为你担心。”
把紫儿放到院里,打算关门,紫儿却用小手扒拉着门不让阿正关上,阿正只好暂停了动作,蹲下来问:“你又怎么了?”
紫儿说:“别人买的是别人买的,我买的是我买的。我要给姐姐买杏仁糖,要我的钱买。”
阿正一愣,紫儿已经重新展开小荷包,把荷包在阿正眼前展开,说:“我不知道买杏仁糖要多少钱,你自己拿吧。”
阿正垂首,忍不住笑了几下,抬起头,看了看紫儿认真地表情,带着温柔的笑意看向紫儿小手里的荷包,大概估计了一下,然后郑重地从里面拿出一锭小小的碎银子,说:“这些,差不多就够两斤了。”
紫儿看着那锭小小的碎银子,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吗?”
阿正点点头:“真的,不信你自己去问问别人,杏仁糖到底怎么卖。”
“我信你。”紫儿道,随即嘱咐说:“你快点去吧,路上小心。”说完这些,才乖乖地让阿正把自己关在了院里。
宁夏青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
仿佛她的心一直悬在半空中,这么久以来都舍不得放下片刻,而当事情终于告一段落的时候,她也因为长久的损耗,而不得不把心彻底放下来。
她做了很多很多梦。
她梦到自己在一条小舟之上,水流湍急可怕,万丈狂澜不断地拍打着小舟,小舟不断地摇晃,汹涌澎湃的水浪打湿了小舟,水溢到了小舟里。
她手里拿着一只破水舀,为了将水舀出去,她已累得浑身是汗,却也还要小心着水中暗礁险滩,免得一个不慎就船毁人亡。
然后她回过头,看见她的家人都坐在船尾,老太太脸色青白浑身无力,曹氏一个劲地抚着老太太的胸口,宁夏青看老太太这个样子,不由得也跟着着急。她再一看紫儿,只见紫儿手里拿着一只小勺子,在学着宁夏青的样子,拼命地舀水。
她忽然就觉得一切都十分值得了起来,于是拼命地继续守护着船,直到她摸到,手边有一个毛茸茸的球。
水上怎么会有球呢?她迷惑得很,于是又摸了摸,直到那球不舒服地发出“哼”的一声,她也因此从梦中醒来,往手边看去,只见那只“球”抬了起来,睁开惺忪的睡眼,然后傻乎乎地说:“姐姐,你好一点了没有?”
宁夏青哑着嗓子问:“你一直在陪着我?”
紫儿答:“嗯。不过……我刚刚好像睡着了。”然后紫儿站起身,从桌上倒了杯茶,端到宁夏青的床边,说:“翠玉姐姐在厨房熬药呢,我来伺候姐姐喝茶。”
紫儿的茶刚端过来,翠玉就端着装着药的食盒进来了,翠玉把食盒放在桌上,一边拿药一边疑惑地问:“是二姑娘给姑娘倒的茶?”
“是我。”紫儿骄傲地答。
“咱们二姑娘可真懂事!”翠玉夸了一句,随即把药端到宁夏青的床边,问:“姑娘睡了一觉,现在可觉得好些了?”
宁夏青虚弱地笑了笑,其实她觉得不太好,如今好似到了病气最重的时候,她浑身的痛感并无消除,而且出了很多虚汗,感觉好似整个人都虚了。
她看了看手里的药,屏住了呼吸,闭上眼睛一鼓作气地全咽了下去。
酸苦的味道在她嘴里炸开,她几乎要哭了出来,这药也太难喝了吧?!
虽然说从前也时不时就生病吃药,但她觉得今儿的药绝对她记忆中最苦的一次!
她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忽然看见,紫儿捧着一只盘子笑吟吟地站在她面前,翠玉也站在紫儿的身边,笑着看宁夏青。
“这是什么?”宁夏青的泪水都没擦干,眼睛还没有完全清晰。
翠玉欣喜地说:“这是二姑娘特意趁着没人看见她的时候,跑去找阿正,让阿正给姑娘买回来的杏仁糖。说起来也是我的错,姑娘好几个月都没让我去买杏仁糖了,我居然就忘了这一茬,忘了嘱咐阿正给姑娘买,幸好二姑娘想着了。”
杏仁糖?宁夏青眨了眨眼,眼前逐渐清晰,忽然被唤起了回忆。
她的确是喜欢吃杏仁糖,从小就喜欢。
只不过,在成为谭文石的妻子之后,婆婆告诉她的第一件事,就是谭文石不能吃杏仁,让她一定要小心着,家里绝对不能出现杏仁,免得谭文石误食。她也没敢当着婆婆的面说自己喜欢吃杏仁糖,只好照着婆婆的吩咐做。
后来她只吃过一次杏仁糖。
在她嫁给谭文石半年后,有一次谭文石收别人的礼,那是一包据说是前朝宫廷做法的高档杏仁糖。谭文石向来不让外人知道自己不吃杏仁的事,自然是笑眯眯地收下了,拿回家后就给了宁夏青,让宁夏青立刻把它们都吃了。
从那以后她就没吃过杏仁糖,都快忘了杏仁糖的味道,也忘了那次吃过的杏仁糖的味道,不过她记得她当时觉得那包杏仁糖是真的很好吃。可能是看她吃得太愉悦,当时谭文石还笑着问她是不是喜欢吃。
她至今都记得,当时谭文石的原话是——“你是不是喜欢吃杏仁糖啊?你要是喜欢的话,以后我给你买。我知道妈不让家里出现杏仁,咱们背着妈偷偷买,就咱俩知道。”
她记得她当时很开心,只觉得谭文石的这句话比杏仁糖都甜,她笑着摇摇头,说只是觉得这包杏仁糖的确不错而已,自己并没有很喜欢吃这玩意,让谭文石以后不要带杏仁回家。
后来她就再也没吃过杏仁糖,慢慢的,她习惯了,就连重生回十六岁之后,她也完全忘记了杏仁糖这种东西,所以一直都没让翠玉去给她买回来。
若不是紫儿替她记着,她怕是永远都想不起来自己曾经有多么喜欢杏仁糖了。
她看着眼前这样已经很是陌生的东西,迟疑地伸出手,犹豫不决,不知道该挑哪块。她平时本不是这种犹豫不决的人,只是如今和杏仁糖“久别重逢”,心里头五味杂陈,又有些过分期待,所以反倒举棋不定。
“紫儿喂姐姐吧。”她放弃了,转而笑着对紫儿说。
“好!”紫儿兴奋地应了一声,随即拿起一块就放进宁夏青的嘴里,宁夏青将杏仁糖在嘴里含着,刚刚那股浓烈的、将她眼泪都逼出来的药味慢慢被甜味一点一点压制下去。
紫儿眨着眼睛,满怀期待地问:“姐姐,杏仁糖好吃吗?”
宁夏青笑着一直点头,紫儿笑得更开心了,翠玉在旁边补充道:“我刚刚好像还忘说了,这可是二姑娘出银子让阿正给姑娘买的呢!”
宁夏青惊讶地瞪大了眼,看着紫儿问:“你出的银子?你哪有银子?”
“我有压岁钱!”紫儿答,随即又仔细地确认了一遍:“姐姐,杏仁糖好吃吗?”
再次得到肯定的答案后,紫儿眉开眼笑地拍着小胸脯保证:“那我就把压岁钱都拿出来给姐姐买杏仁糖!阿正跟我说,一块小小的银子就能买几十斤呢,所以我能买好多好多杏仁糖给姐姐!”
姐俩说了会话,陈婆子来把紫儿领走了,宁夏青继续躺下休息,翠玉拿出一小块银子,在宁夏青眼前晃了晃,随即走到宁夏青的妆台前,手上一边动作一边说:“阿正说了,这是二姑娘给他的银子,他给送回来了,让姑娘替二姑娘收着,我就先搁在第二个妆匣里吧。”
宁夏青摸着已经退了些烧的额头,无力又慵懒地问:“嗯?他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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