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易如接过信,垂首看了一会儿。
柳易如约莫四十岁的样子,身材高挑,虽非美女,却也颇有姿容,面目俊俏,两条眉毛斜斜下垂,颇有楚楚之致。
自从独立门户之后,柳易如便一直被尊为花艺大师,享有盛名,是不少高门大户竞相邀请的风雅贵客。
只见其脸部颧骨微高,嘴稍显大,肤色偏黄,不够白皙,常常身穿杏黄长袍,长发高束,腰环上血红丝绦在风中猎猎作响,加之总是面如严霜,令人观之不由得生出敬畏之意。
此刻,柳易如看着宁夏青的信,那信中内容对柳易如并无任何冒犯之处,可柳易如的脸上仍同往常一般,没有一丝一毫的暖意。翠玉看着柳易如,脸上隐隐显出担忧畏惧之色。
林经国正巧从外面回来了,还未来得及换下一身先生打扮,便来同顾雪松打招呼。
只见林经国身穿白色粗布长袍,约莫四十多岁,相貌俊雅,只是双眉略向下垂,嘴边露出几条深深皱纹。不同于柳易如的威严,林经国看起来儒雅和善。同顾雪松打过招呼后,林经国又笑着向董子真和翠玉示好,随即接过柳易如手里的信。
林经国只扫了一眼,便不由得启口笑道:“这字虽说不上有什么造诣,但似群鸿戏海,舞鹤游天,且不拘泥于细节,可见写字之人心胸开阔志向远大,不过,从笔力劲道上来说,还是看得出并非出自男子之手,不知这是哪位巾帼的手笔?”
翠玉点点头,怯怯地答:“是我家姑娘亲手写的字,我家姑娘不善书法。”
相比于信中所写的内容,林经国显然对字更感兴趣,笑着赞道:“由字可见人,你家姑娘虽不善书法,却心志坚毅,见识高卓,可见你家姑娘是个奇女子啊。”
林经国将信还给柳易如,对翠玉笑着说:“说起来,最近正巧听内子说起过一位奇女子。是个商户之女,在父丧之后扬言要招赘掌家,备受周围指责非议,却不料此女子心思机巧,步步为营,竟真的把路越走越开,前阵子还与内子见过一面。”
“听内子转述说,此女子虽年轻美貌,却俏而不俗,潇洒飘逸,十分美丽之中,更带三分英气、三分豪态,同时雍容华贵,自有一副端严之致,令人肃然起敬,不敢逼视。”林经国看着翠玉问:“不知可否就是写信的这位女子啊?”
林经国文绉绉的说话方式让翠玉有些听不懂,翠玉转了转眼珠,抿了抿嘴,憋出一句无功无过的话:“是……应该就是我家姑娘。”
林经国诧异地看了一眼翠玉,好笑地说:“我还以为,如此雄才伟略的女子,身边的丫鬟应当也是精灵古怪的,想不到竟这般内敛讷言。”
翠玉连忙说:“我……我笨嘴拙舌,我家姑娘比我强多了。”翠玉知道自己不是宁夏青那般玲珑心窍的人,生怕别人因为她而看扁了宁夏青。
董子真连忙在旁边笑呵呵地说:“翠玉说什么呢,人家先生是打趣你呢,你怎么还当真了!”
“我……”翠玉支吾几声,林经国哈哈笑了几声,董子真又打趣翠玉道:“你平日里在我面前伶牙俐齿,一天天把我损得晕头转向,在当家的面前还总是唠唠叨叨的,活像个管家婆子,原来一出了家门就现原形了!看我回去怎么笑话你!”
“你……”翠玉羞得满脸通红,瞪了董子真一眼,而周围几人都被董子真的话逗得面露笑意,翠玉一见被自己弄得有些僵硬的场面又被董子真的一句话缓和了下来,倒是也不生董子真的气了,也不再瞪董子真了,反倒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就连柳易如的脸色也不似平常那般僵硬了,柳易如看着翠玉,平淡地说:“你家主子已经够聪明的了,身边也不需要一个聪明的丫鬟帮她想着什么了,而像你这般老实耿直的丫鬟,往往最是忠心,倒是适合你家主子。”
听柳易如都说了这般温和之言,翠玉脸上一松,想起此行的目的,按照宁夏青教的话说道:“多谢柳师傅美言。我家姑娘之所以叫我来,是让我来向柳师傅致谢的,还望柳师傅不要推脱我家姑娘的一点心意。”
宁夏青所谓的心意,都写在信里了,宁夏青想要出资为柳易如办一场花会。
柳易如自从独立门户之后,便一直被尊为大师,常常举办花会,供勋贵侯爵参观赏玩,也供同行匠人交流比较。在每次花会上,都会展出柳易如及其弟子们的最新作品,引来贵族名门竞相追捧。
然而这花会本不是为了销售作品。
柳易如的花会代表了林翰海这一派匠人的传承精神,弘扬了天下花艺匠人的匠人品格,还牵扯到花艺匠人不同宗族流派之间的技艺较量。
正因为这个原因,对于柳易如来说,无论花会上能不能卖出去作品,无论一场花会的盈亏如何,下一场花会都一定要办,而且必须得越办越好。
就这样,柳易如在花会上砸的银子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入不敷出。
柳易如本不是个圆滑入世的人,颇有几分匠人的倔强脾气,不少人劝过她,让她不要再办下去了,或者缩减花会的规模以节省开支,可柳易如全然不听。
若在从前,林经国还是帝师的时候,林经国从皇帝处所得的赏赐就足以填补柳易如在花会上的空缺,可后来,林经国辞官,携家眷来到梅公郡定居,在顾氏书院里所赚的银两就不足以支撑柳易如举办花会了。
正因为资金短缺,柳易如很久没有举办花会了,一直想办却没银子。柳易如也一直都不甘心,一直留存着举办花会的梦想。
今日,宁夏青提出,出资为柳易如举办一场花会,且无偿提供“功德圆满”,让柳易如能够在花会上展示用“功德圆满”所仿造的曼陀罗花,等于是主动出资帮柳易如完成个人和宗派的梦想。
而之前帮宁夏青用净缎仿造的那几株曼陀罗也是柳易如的心血之作。世间匠人无不珍爱自己的作品,柳易如自然也对那几株假曼陀罗无比得意,若是让她在花卉上展示这一作品,柳易如心里只可能是一千一万个愿意。
然而柳易如毕竟是个匠人脾气,有几分匠人的清高,脸皮也薄。
柳易如认真地听翠玉说完,像是怕吓着这个不太机灵的小丫鬟,然后才开口道:“宁当家如此好心,且正和我的心意,我本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可我也知道,不能让宁当家如此破费,因此,我恐怕不能接受宁当家的美意。”
翠玉忙摆摆手,原封不动地按照宁夏青教的话说:“我家姑娘说了,柳师傅先前所造的作品乃是大师之作,我家姑娘希望这样的作品能够被更多的人看到,所以才希望能够出资举办这场花会,还希望柳师傅看在作品的份上,就答应了吧。”
柳易如面上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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