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年知他一向能言善辩,可此刻听了这话,心里却是感动,怔怔唤他道:“阿策……”
封君扬向她笑笑,取了伤药过来给辰年涂抹,口中轻声训道:“以后不许再说这些浑话。”
辰年用衣服护住身前,老实地背过身去,由着他给自己上药,过了片刻,却是不禁轻笑出声,道:“我说了实话你可莫要生气,当初我对陆骁也曾是动了心的,他对我很好,我曾想着等我能把你忘记了,就和他在一起,也是不错。”
她想封君扬许是会气恼,至少要说几句酸话,不想他沉默了一会儿,却是低声说道:“我知道。”
辰年不想他这样回答,转过头去拿眼瞄他。封君扬瞧她一双瞳仁漆黑明亮,灵动鲜活,不由得轻笑,伸手将她头轻推了回去,笑道:“看什么看?这事我要记你一辈子。”
辰年皱了皱鼻子,小声辩驳道:“我也就是动心了一小下下。”
身后的封君扬半晌无声,她正奇怪间,他却弯下腰来,将头轻轻抵在了她的背上,喃喃道:“辰年,我很害怕。”
辰年愣了一愣,却是会错了意,不觉笑了一笑,道:“都过去的事情了,你还怕什么?”
她说着,又转回身来,与封君扬正色说道:“说到此处,我有话要与你说。阿策,你现在虽愿为我不顾名声,我却不要你落‘君夺臣妻’之名。你帮我在江南或者岭南寻个身份吧,无论是世家也好,是平民百姓也好,只要不是贺家之女,什么都好。”
她会说出这话来,封君扬并不觉意外,可心里非但不觉丝毫欢喜,甚至还有着隐隐的恐慌。他怔怔看她片刻,忽地说道:“就做谢辰年,我不要你换身份,我要你光明正大地嫁我。”
辰年听得微笑,可笑着笑着,却又忍不住落泪。不等封君扬伸手过来擦,她自己就胡乱地抹了两把,“换吧。其实叫什么都不打紧。”她顿了一顿,才又低声说道,“阿策,我之前那般拧着要做山匪谢辰年,不过是因为我那时实在没的旁人可做。”
她不想做他的姬妾,眼睁睁地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另外一个女子比她更有资格站在他的身侧。她也不愿回那与她有杀母之仇的贺家,顶着芸生的身份嫁与他。所以她只能咬紧了牙,做她的女匪谢辰年,他们越是瞧不起她,她就越要挺直了脊背,做她的谢辰年。
脸上的泪怎么抹都抹不净,辰年不觉有些难为情,低下头去整理自己的衣衫。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能勉强控制住情绪,笑道:“你莫要看我笑话,也容我这个任性,我实在是无法回去贺家。我的母亲死在那里,他们瞧不起她,他们害死了她……”
她说不下去,刚止住的泪又涌出来。封君扬不言,忽地将她拥入了怀里。他手臂用力很大,将她搂得极紧,牵扯得她伤口都有些作痛,辰年不禁低声叫他:“阿策?”
封君扬仿若不察,只低声说道:“辰年,我以后会对你好,你信我,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
人说凡是女子,都易被“情”之一字障目,辰年只当封君扬是被自己感动,闻言反而破涕为笑,娇嗔道:“你就该对我好!”
她将封君扬推开,又道:“咱们不说闲话了,说些正事。你说贺臻怎的查到了我这里,拓跋垚只会瞒住我的身份,陆骁也不会说出,难道他有我义父下落了?”
封君扬垂眼,默得片刻,答道:“不知。”
辰年想了一想,又问道:“你说他敢不敢进宜平城?”
封君扬这才抬眼看她,反问道:“你可想见他?”
辰年不觉凝眉,轻声道:“我不知道,阿策,我真的不知道。他是害死我母亲的元凶,却又是我的生身之父,是我会一直恨着却又永远无法寻仇的人。”
封君扬轻抚她的头发,柔声道:“既然这般,那咱们就不见他。”
“为何要躲?他若敢来,我就敢见他。我倒是好奇他见了我会是什么态度,是与我叙父女之情,还是来痛斥我帮外人夺他宜平。”
封君扬一向会算人心,可此刻却也不由得忐忑,猜不透贺臻来宜平会是什么态度。他默了片刻,轻声说道:“反正咱们也不想着认他,还管他是什么态度做什么!”
辰年闻言不由得也笑了:“就是。”
翌日便是十月十七,辰年二十岁生辰。因她生辰与母亲忌日只隔了两日,穆展越从不肯给她庆生,后来她又独自挣扎生活,更是顾不上讲究这个。早上封君扬给她送了一大碗寿面过来时,辰年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不由得拍额道:“竟然自己都忘记了。”
封君扬笑着看她,催促道:“快些吃了这面,我带你过江去南岸玩。”
辰年微微瞠目:“去南岸?你军中军务怎么办?我昨日也积攒了好多事没做,鲁大叔他们若是寻我怎么办?”
封君扬闻言只是笑,凑近了她小声说道:“不管他们,我们早早动身,不叫他们逮到。”
辰年被他的孩子气感染,飞快地点了点头:“那好,你等我,我这就吃完!”
她端着面碗狼吞虎咽,封君扬却又看不下去,忙道:“慢些,慢些,哪里有这样吃东西的!”
辰年笑笑,胡乱地吃了那面,进屋换了衣装出来,向封君扬笑道:“快些走,一会儿就该有人找来了。”
她只随口一说,谁也没有在意。封君扬牵了她的手,拉着她大步往外走,快到院门时,却见顺平气喘吁吁地找了来。辰年一眼瞧见,不由得捂嘴偷笑:“坏了,现在就有人来堵你了!”
说话间,顺平已是跑到了跟前,虽看出封君扬眉头微蹙,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禀道:“王爷,城门那里传来消息,说是贺臻来了。”
封君扬察觉到身旁的辰年明显微微一僵,他手上不自觉地加大了力气,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辰年回过神来,抬眼看他,微笑说道:“没事,他既敢来,我见他就是。”
封君扬向她点头,应道:“好。”
他牵着她的手,同她一起去府门外迎贺臻,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街角处转过十几骑来。为首的是宋琰与一个武将,四十许的年纪,眉目刚毅,鼻梁挺直,下颌方正,着一身青色战袍,隐带一股肃杀之气。
辰年曾无数次想过贺臻的模样,该是如何的惊才绝艳,风流潇洒,才能叫母亲倾心,甘愿抛家弃国,只身相随。今日一见,他与她想象中的并不相同,可却觉得他本就该是这个模样才对。
直到府门之外,贺臻才勒停战马,静静打量辰年。辰年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微微抬起下巴,迎着他的视线,挑衅般地望了过去。
她这个神态叫贺臻有片刻的恍惚,仿若又看到了那个立在宛江边上的女子,她也曾这般骄傲而倔强地看他。贺臻眼神稍稍软化了些,出声问辰年道:“你叫辰年?”
辰年抿唇不答,直到封君扬暗中轻握她的手,这才沉声答道:“不错,谢辰年。”
贺臻视线从封君扬与辰年两人相握的手上一滑而过,翻身下马。
封君扬松开辰年的手,往前迎了两步,向贺臻行了子侄礼,不卑不亢地唤道:“不知贺将军驾临,未曾远迎,还请恕罪。”
贺臻淡淡应道:“云西王客气了。”
封君扬往旁侧避了一步,不露痕迹地挡在辰年身前,把贺臻让向府内:“请!”
贺臻随着封君扬迈入府中,辰年顿时觉得那无形的压力小了许多,她微松了口气,在后跟了上去,走得几步,脚下却又不自觉地慢了下来。顺平一眼瞄见,忙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小声问道:“您可有什么吩咐?”
辰年想了一想,低声问他道:“他就带了这几个人来?”
贺臻作为泰兴之主,身边带了不过区区四名扈从,就这样大模大样地进了宜平,实在是胆壮得令人称奇。
顺平睃了一眼贺臻的背影,压低声音,与辰年说道:“您别小看贺将军身边那几个人,个个都是高手。”
辰年却仍是觉得费解,便都是绝顶高手,也不过就这几个人,若封君扬真的有心留他,怕是逃不出这宜平城。贺臻这般胆大,到底依仗的是什么?难道就凭他是她的生父?可就算封君扬不杀他,只扣下了他,对泰兴军来说,也将是致命的打击。
她边走边思忖此事,心神反倒是镇定了许多,见封君扬与贺臻两人已在厅内落座,便不动声色地走了进去,在封君扬下手处坐下,微微垂目,默然不语。
贺臻淡淡扫了她一眼,转过头与封君扬继续说道:“云西王不在盛都,怎的到宜平来了?”
封君扬答道:“郑纶上表朝廷请罪,愿意把宜平并青州之地献出以示悔过。太后命了小王前来处理此事,不承想却与贺泽将军那里起了误会。”
贺臻闻言讥诮一笑,道:“我五万人马被云西王杀了个干净,真是好大一个误会!”
“当时也是形势所逼,不得不尔,现在想来,确是小王意气用事了。”封君扬不急不缓地说完,站起身来走到贺泽面前,向着他一揖到底,赔罪道,“还请贺将军原谅。待小王回了盛都,自会向太后与皇上请罪。”
他这般睁着眼说瞎话,直把辰年看得个目瞪口呆,贺臻却是面色如常,与封君扬说道:“云西王请起,既是误会,说开了就好。”
封君扬这才起身,刚回到主座坐下,就听贺臻突然问道:“恕我冒昧问一句,这位辰年姑娘是云西王什么人?”
辰年知贺臻是为自己而来,可自他来了,除却在府门外问过一句她的名字,此外再未与她说话。待进了这厅内,他与封君扬两人更只谈论宜平之事,对她似是视而不见,却不想他会这般直接地向封君扬问出这个问题。
辰年张口欲答,封君扬却抢在了她前面:“未婚妻,她是小王的未婚妻。”
贺臻淡淡说道:“未婚妻?若是我没记错,当日先皇赐婚与云西王的是小女芸生,怎的又变成了这位姑娘?”
封君扬看向贺臻,面上似是颇有些愧疚之意,道:“正要与贺将军说起此事。我与芸生自小相熟,亲如兄妹,全无男女之情。若是勉强凑在一起,日后怕只能成为怨偶。此事我早已向太后言明,太后也是同意了,一直想把芸生召去盛都,一是与我解除婚约,二也为她再择良婿,不想却因朝事繁忙,耽搁住了。”
封君扬这般将封太后推出来挡在前面,贺臻纵明知他满嘴瞎话,却也不能寻太后对质去。贺臻听完封君扬这话,只讥诮地笑了笑,转头问辰年道:“辰年姑娘,我能否与你单独说几句话?”
辰年闻言先看了看封君扬,见他眼中有紧张之色,不由得弯唇向他微微一笑,这才回过头来答贺臻道:“好。”
她这般应下,封君扬纵是心中忐忑,却也无法反对,只得起身回避。待走过辰年身边时,他步子不觉顿了顿,侧头与她低声说道:“我就在外面等你。”
瞧着辰年点头,封君扬这才出去。一时间,偌大的厅内只剩下了贺臻与辰年两个。贺臻默默看辰年半晌,问道:“你已知自己的身世了,是吗?”
辰年垂目,尽量保持着声音的平稳,淡淡答道:“早已知晓。”
贺臻缓缓点头,又问道:“你是真心喜欢这封君扬?”
辰年答得极为干脆:“喜欢。”
贺臻又问:“非他不可?”
辰年抬眼去看他,问道:“贺将军此言何意?”
听她称呼他为贺将军,贺臻丝毫没有恼怒,只平静地望她,道:“封君扬此人工于心计,狡诈多疑,实非坦荡君子,不是良配。”
“良配?”辰年嗤笑一声,问道,“请问贺将军,谁为良配?以何评论?谁又能当得上这二字?是你,还是贵侄贺泽?”她此刻就像是一只被激怒的野狼,不由自主地亮出了利齿,“若提良配二字,贺将军是最没资格说的。”
贺臻面沉如水,看辰年两眼,问道:“你恨我?”
辰年微微而笑,反问贺臻:“我为何要恨你?”
她就这样把话挡了回去,倒叫贺臻无法回答,便道:“只有外强中干之人,才会逞一时口舌之利,瞧入他人眼中,徒增笑尔。”
辰年欲要反驳,贺臻却是抬手止住了她的话,淡淡道:“我与你母亲之间的事情,你没资格置喙。至于你我之间,身为父亲,二十年来我不曾对你教养半点,确是亏欠于你。可你恨我也罢,怨我也罢,我都是你的生父,这是人伦天理,不可悖逆。”
辰年嘿嘿冷笑,嘲道:“好一个人伦天理。”
贺臻并不理会她的冷嘲热讽,只道:“我此次前来,不是要你认我。我只问你一句,你对封君扬可是到了非他不可的地步?”
“是与不是,皆是我自己的事,与贺将军无关。”
贺臻瞧明白了她的态度,缓缓点头:“既然这般,你先出去,叫封君扬进来见我。”
辰年也不想再与他多说,闻言起身便走,待走过贺臻身边,却又回头看他,忽地问道:“贺将军问了我这么多问题,可否也答我一个?”
贺臻剑眉微挑,抬眼望她。
辰年冷冷一笑,问道:“贺将军这些年来贤妻美妾环绕身边,娇儿爱女承欢膝下,可也曾于某一夜梦醒时分,记起过那个为了你惨死异乡的可怜女子?可也怕旧日盟誓成真,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她的话语似箭,带着深深的恶意向着贺臻直射过去。不想他却仍是平静看她,那目光似暗夜里的深海,厚重深沉,波澜不惊。“会。”贺臻答道,“我一直盼着有朝一日,你母亲的鬼魂能向我来寻仇索命,可她实在恨我,从不肯来入我梦。”
辰年盯着他看,却依旧分辨不出他的话是真是假。瞧她这般,贺臻便就淡淡一笑,道:“你看,只听话语,便是你再聪慧,也难辨其中真假。”
听闻这话,辰年不由得轻轻扬眉。
贺臻又问:“今日是你二十岁生辰,可对?”
辰年不知他为何会说到此处,应道:“是。”
“我来时匆忙,没能给你准备什么生辰礼物,就送你一句话吧。”贺臻敛了面上笑容,肃然道,“听言不如观事,观事不如观行。”
他这话里分明是若有所指,辰年一时却没心思深究,只向着贺臻微微欠身,不冷不热地说道:“多谢贺将军赠言。”
封君扬正在院中守候,瞧辰年出来却是没动地方,只立在那里静静看她,待对上辰年目光,这才温和一笑,迎上前来:“如何?可还好?”
辰年心神未定,眼中不禁露出疑惑之色,道:“他好像是为你我之事而来。”
封君扬闻言,心中不由得倏地一紧,面上却仍是从容,微笑着问她道:“哦?都说了什么?”
辰年微微皱眉,答道:“他问我是否非你不可。”
“你是如何答的?”封君扬笑问。
辰年面上显出些尴尬之色,讪讪答道:“只顾着和他赌气,就说了句他管不着。”
“然后呢?”封君扬又问。
“然后?”辰年皱了皱鼻子道,“然后他就叫我出来,要你进去见他。”
封君扬一愣,随即就又失笑。他心中稍定,不禁用手去点辰年鼻尖,训道:“你那话可真是孩子气十足,你爽快答他一个‘是’字也就算了,还赌气做什么?少不得要叫他笑话你!”
辰年侧头避开他的手指,勉强笑了笑,却是没有说话。
封君扬看一眼正厅方向,又与她低声说道:“无论如何,他都是你生父,若无他,也不会有你,咱们需得给他几分敬重。你先回去,待我处理完这里的事情,再过去寻你。”
他说着便将顺平叫了过来,命他送辰年回去。
辰年拒绝道:“就在府中,又不是不认得路,叫人送我做什么?顺平为人机灵,还是留在这里听你使唤吧。”
封君扬还未说话,顺平那里却是先笑着向辰年哈了个腰,谄媚道:“还是谢姑娘最有眼光,小的谢您夸奖了。”
辰年心中虽然烦躁,却仍被他这副模样逗乐。她抿唇笑了笑,催促封君扬去那正厅,自己则转身往自己院子走。谁知冤家路窄,她刚拐入正院西侧的夹道,偏又迎面撞上了郑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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