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狐疑地看着我,指着望远镜:“你叔叔跟你说什么了?就看到你签了两张支票。他那个公司快进入清算了?你是在-----给他钱?”
“尽义务。洛姑姑每个月给我的薪水是2500美元,我给他们两千。大家都没有异议。”
“sweetie,你在玩什么?你真要帮他们,动动手指头就解决一切问题了。”
“庄浩杰,记住,我是主旋律!”
他盯着我看了那么几秒钟,笑了:“那你承认我是和声?不许耍赖。”
“今天可以是,今天你生日。等一下到公园买气球给你,必须拿着!”
“------可以。”
“还会买个面具给你戴着,必须戴着!”
“没有问题。”
是在保护你的形象,钢琴王子。我心中掠过一阵疼痛。我给他的生日礼物,晚上七点开始。那时候他会受到一封我设定时间发出的邮件,上面写的是:杰,看到的一切必定会令你震惊,但的确是我心甘情愿的,自我十六岁踏上美国国土开始便心甘情愿的,所以不许进来,不许以一个救世主的形式出现,希望你就此离开。我已经长大,已经足够坚强,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包括你。十六岁时,我很懦弱,无助,期待过一切所谓的奇迹能够出现,但是没有,活着便是当时唯一的愿望,所以现在更不需要。请让我独自完成自我救赎,我不愿意你也被套上心灵的枷锁,你的纯洁高尚,需要你自己时时维护,不要牵扯上我。别扯进来,切记,切记!不允许!
我算是很尽力地让他开心,泛舟吃冰淇淋,看春花怒放,以为自己仍旧青春。时刻告诫自己,这个男人跟你不可以有一点点关系。
我说的话他究竟听进去多少不必管了。事实上某人的确管了,还管得惊天动地,差点坏了我的大事。
七点钟我准时回到房子里,灯光白惨惨的,婶婶的脸也是白惨惨的。叔叔则不吭声地在抽烟。布满灰尘的窗帘已经看不清花纹色彩,似乎曾经是几多小白菊,由于烟气深重需要开一点点的窗换气,风便在那一角呼呼地不时掀开窗帘来,得以让窥视的人一览全貌。
“跪下!”婶婶笑着举起已经断了无数根的木棒。笑得开心,重复的是听过无数遍的话:“你要牢记你自己是谁,也要时刻记得我心里念着想着的是谁。她在地下有多孤单,你要加倍还给我,她有多凄惨,你也要加倍凄惨!你被你全家抛弃是你自找的,-----------------你厉害,不给我们一分钱,那你这辈子就必须做牛做马地还给我,沈家已经不要你了,别看你现在大了,我老了,打不动么,你等着。”
“休息会,先喝点水再继续。”叔叔把水递给她,**恋地替她收拾由于捶打本小姐的背太过用力散开的发髻。
我也笑得开心:“我不会用沈家一分钱,自然婶婶也用不到。沈家再有钱,跟我也没关系,跟你们也没关系了。我之所以还在,是我信守承诺。婶婶你休息完了请继续吧。您打完我还要回纽约工作赚钱呢。”
“赚钱!你放着金矿不肯开,你让我不打你也行,去开那个账户!”婶婶的脸有些扭曲,喝完了半杯水,继续举着棒球棍。
“我这个决定,8年前有效,现在还是有效。”我看见窗户外杰铁青的脸,示意他快走,注意力仍旧在婶婶身上,说给杰听:“婶婶只要不把我打死,大家仍旧相安无事,我仍旧保证你们的基本生活。绝对信守每一条条款。不过万一打死我了,也没关系的,毕竟婶婶精神病患者一名,不用负刑事责任,我么,无名无姓的孤魂一个,也不会有连带民事索赔,沈家这么多年过去了,不会来找你们麻烦的。只要大家相安无事便好。”
疼痛算什么呢?这些**的疼痛对于我来说不仅仅已经是习惯,更是面对现实的动力。从20岁开始便可以一声不哼了,因为我只要一出声,便能让她愉快,可惜我的成全里,不包括让她愉快这一条。
“死丫头,当初是信了你家的保证,当初怪老洛不争气需要钱,当初是信了你是宝贝的沈大小姐!”她的脸青成了灰色,**不断,我知道我的背上基本上已经能开裂的都开裂了,但就是始终面带笑容。
“死丫头,没想到你一到这里给我们玩这一手,我不会打死你,也不会打得让人看得出,每一棍,都是为了我的丽恩,都是为了我的宝贝丽恩啊!”
我喜欢听她的哭泣,大约是十八岁开始的,她哭得越伤心,我越是觉得这些疼痛属于无价,越是开心。
可惜我的开心总是很短暂,非要跟我扯上关系的庄先生是拼命敲门,导致洛叔叔和婶婶一阵惶恐。
“谁?”
“能给你钱的人,你开门。”充满愤怒的声音。
“快走,不走我报警了。”
“你大可去报!”
听见这一句,叔叔将棍子藏好,打开了门。庄先生勇敢地抱起我:“洛先生,明天来纽约找我,多少钱都可以,我带她走。”
我奋力推开他,自己差点撞翻灵堂:“庄先生,这是我和洛先生夫妇之间的协议,你如果干涉,便是逼我自尽。”
他紧紧握着的拳捶在那方小桌上:“那你现在就跟我走。”
“不行,我是来履约的,怎么能走?”我心想还不到时候:“婶婶还没到没力气,你要有什么事,去外面等我吧。记住,主旋律是我。”
浩杰晃了一晃,扶住额头:“洛先生,洛夫人,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很遗憾我没有来得及进入,现在这个游戏能加我一个么?”
叔叔和婶婶面面相觑,婶婶恶狠狠地问他:“你是什么人,跟她什么关系?”
“还没任何关系,只是认识,不过即便如此,不妨碍我陪你们报警,身为美国公民,见到这种情况,知情不报万一产生不良后果,我怕惹上什么麻烦。”
“你是误会了,我们跟丽恩只是在处理一些家事,不用外人----介入。”
“我想请教一下,天朝一品大员沈青莲跟贵府是不是有什么关系?他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么?”杰捏着手机的手正在发抖。
除了庄浩杰,所有人包括我都震惊。他是真的知道了一些真相了。我叹息一声,看向窗外。还好他没有脑子发热到说中文。
婶婶一把拉住我:“臭丫头,你联系国内了?我们现在濒临破产,你们准备报复我们了是不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了是不是?”
“洛夫人,您究竟有无精神疾病我相信沈小姐心里最清楚。您的疗养院也最清楚,沈小姐要报复,我这个外人看来分分钟能送你们进监狱。说实话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跑来这里受这份罪。当年看来是洛丽恩小姐遭遇了不测,沈小姐成为这个游戏中的一个牺牲品,她在你们面前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反复允许你们伤害自己,是因为有个什么协议?协议内容出让么?我接受报价。”
庄的横空介入,逼得我把所有的计划提前进行。扶着桌子组织了一下语句:“庄先生,好奇不是好事。叔叔婶婶即便一无所有,好在还有这份协议在,如果透露一个条款给外人,协议将不复存在,他们现在也没有鱼死网破的实力。8年间沈青莲官升多少级叔叔婶婶不是不知道。我作为一个关键存在,不允许任何人退出!沈先生不是没有找过我,是不敢!”
叔叔一愣:“丽恩----不不,思妍,他大概不懂中文,叔叔其实也很奇怪,你很早就很**了,完全可以不理我们的-------蛮横,为什么还-------”
“老头你在瞎说什么?这个小丫头她能做什么?喊她来我要揍她,她还敢不来?”
“你先一边坐着,思妍,其实事隔这么多年,再深仇大恨也剩不下什么了,你吃了那么多年的苦,我们也不是不知道,你要真回国,我们也不会不同意,只是恨你不肯----帮我们一下,才--------”
我冷笑一声:“如果习惯的事情都做完了,我就先走了。别叫我思妍,洛丽恩死了没几天,沈思妍也死了。沈青莲跟我没关系,所以他的钱也跟我没关系,你们想要他的钱,直接找他。协议继续,否则不是枉费我吃那么多苦了么?”
我扶着腰,庄浩杰牢牢扶着我:“你别生气,我大致弄清楚一些事,先离开这里再说啊。”
本小姐也不争气,才打了三刻钟都不到,就浑身是汗了。越混越差了!
被塞进车里第一件事便是打电话给斯蒂夫,估计庄同学听不懂德语,告诉他开始吧,三天内要洛氏破产,而且必须全面解散。我希望洛氏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灰飞烟灭。
“小姐,请你趴着,我们现在就去医院!”庄同学语调哽咽。
我大笑:“这算什么,不过是要去医院,清洗一下涂点药就行了,给你地址。”我在书包里翻出卡片:“不需要预约。”
“你----为什么不去-------我是说大医院?”
“去了干什么?让他们通知儿童服务中心?不对,现在不是儿童了,要他们报警?”
“是啊!”
“又如何呢?没解决任何问题。指望警察来照顾我么?”
于是钢琴王子抱着我傻哭:“我收到你的中文邮件了,你可能很少用这个邮箱发件,电子签名设定的是沈思妍,用的是拼音,拼写与英文没什么区别,搜索起来很容易。一切记录都停止在十六岁,说你已经去世了。你父亲居然便是赫赫有名的沈青莲,--------小姐,不管你叫什么,先去医院。你不愿意**护自己,我来**护你!”
“是啊,短短几天,我已经有三个名字了,庄先生啊,你来搅一趟浑水干什么呢?”
“那对夫妻自己也知道,即便有天大的仇恨,最后还是希望要钱,你------的主旋律到底是什么?”
“要钱,当年为什么给了不要呢?杰,你以为是我害了洛丽恩?”
“什么以为?难道-----不是你,跟你完全没有关系?”
我只是觉得好笑:“你误会我的心灵救赎的意思了。我问你,如果洛氏破产,他们结局会怎样?”
“不太清楚,可能会生活贫困。不过应该基本保障没有问题。”
“天底下没有多少人能够接受生活水准的急剧变化的,何况在老年?如果我的心理学学的还不算糟糕,他们会自尽的。”而且我今天还无意识地暗示了。
“那也跟你无关,他们如此对你,根本不需要同情。”
我看着他不说话,原来这般的人也是可以说冷酷变冷酷的。美国式教育都是这般,呵呵。
“你知道会这样,所以迟迟不逼他们清算?妇人之仁!”
“如果当初没有那件事发生,他们不会到如此境地。所以我是在消除我还未到来的罪恶感,才能轻松继续我的人生。”
他点头,暗夜星眸闪亮:“那什么时候消除完?我的主旋律。”
我耸耸肩,牙齿吸进一阵风,面目不得不扭曲一下。
“再忍一会,应该快到了吧。”
“快了。杰,你要是不出现,可能我还没决定,可是你这般------明天便开始了。明天即便你做大善人也救不了他们了。”
“是怕我坏了你的自我救赎大计?傲骨铮铮的庄太太!”
我不再说话,挨打的时候没有知觉,的确是因为傲骨铮铮么?而现在反而需要咬破嘴唇方能抑制住疼痛了。
熟悉的华裔医师看到我,皱了一下眉头便吩咐太太兼助理放下筷子,两人都迅速穿上白大褂,打开小诊所的灯------------一切都跟来这里的无数次一样。只是今天多了一个人而已。
杰仍旧是美国式思维不停地问着我的情况怎么样,很抱歉耽误了他们晚饭,很抱歉--------但是能不能告诉我她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上流社会的傲慢在这里虽然小心收藏,仍旧会见到简陋的手术床无影灯时不由自主地带着担心。
“年轻人,患者跟你什么关系?”隔着简单的一道帘子,医师边洗手边问他。
“---------”
“所以,在这里坐着,我太太帮她清理完,就送她回去好好休息几天。她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用不着担心。”
“医生,她多久来这里一次?”
“你应该问,她来这里多少年了。嘿嘿。”
医生撩开帘子进来了,我只能看见那双经年不变的黑皮鞋。
“老公,这次还算好。”
“恩,无名氏小姐,今天要帮你叫计程车么?”医师弯腰对着我的侧脸小声问。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还在?”
“当然。”
我懒得说话,杰的出现搅乱了很多东西,很多习惯,很多的-----------灰尘。
医师回到外面,似乎闻到了咖啡香。廉价的巴西咖啡,苦涩里带着酸味。
“谢谢。”
“年轻人,想不想听忠告?”
“当然。”
“她的问题,不在于**创伤,在心里。你想要走进她心里,是很漫长很艰苦的一段路。有一个人,一直在坚持,你看那辆车。七八年了吧,第一次开始直到现在都在那里等着,看她上计程车,然后小心地跟上。”
“--------那是------”
“一个德国人,我就跟他说过一句话,问他为什么不进来。他回答很简单,没到时间,他不会打扰她,那是他**一个人的方式。即便她永远不知道,也是他自己会坚持的方式。”
“明-----白---了。”杰的音调再也保持不了平和,几乎颤抖:“我以为自己没有对手,其实对手早就存在,并且,无处不在。”
“这么快就放弃了?”医师不由地调侃。
“没有,只是很高兴,在我没来得及出现在她生命中时,有这样一个人,一直在保护她。医生,你觉得我没有希望么?恰恰相反,我总算有了公平竞争的机会。”
“公平?呵呵,说实话,我不看好你。她拒绝过你多少次?”
“很多次,我的优势在于,不在乎她拒绝我多少次。”
“-----有点意思,很美国。哈哈,还有什么优势?轮到品貌,他不比你差半分,跟电视上的欧洲贵族一般的举止,我不认为你可能赢。”
“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我从来运气好,分分秒秒都是合适的时间。他是坚持了很久,可惜我一分钟都不耽误。他愿意躲在车里,那是他的方式,我喜欢光明正大,大步走在阳光下。”
“踌躇满志,到时候头破血流可以来找我。”
“恩,我让她选择。”
“你有点志气的话,出了这门,就带她远走高飞,我认为,只要那个德国人一开口,你就满地找牙吧,咱们同是华人,想到会那样,我就于心不忍。”
“不,她带我远走高飞,医生,多谢你,帮我很大的忙。虽然你以为我注定是她人生的过客,我偏偏是个变数。我的人生计划必须做出相应的调整。”
“她差不多休息好了,你带她走吧,年轻人,我只能说,祝你好运了。支票还给你,无名氏小姐不差钱,这个诊所是她赞助的。”
我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地板着脸坐进他的车,他在替我关车门时还是瞥了一眼披萨店门口那辆在霓虹灯下闪着绿光的黑奔驰。斯蒂夫居然**我,能笑掉门牙。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如同从天而降的骑士,在纽瓦克机场角落里找到我,脱下大衣裹着我,吐出三个字---跟我来。场景现在回忆起来,便是骑士收养了一只流浪猫。收养的地方是德国领事馆。那一年我十六岁,口袋里只有五十五美元,那是为了可以坐巴士回波士顿能准时参加入学考试准备的,卖了我的手表,骗洛氏夫妇去纽约激活账号,好付学费。已经记不得在领事馆温暖的室内我对着史蒂夫说了些什么,他冷静雕塑般的面容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严谨地告诫我现在开始一切都使用支票,用洛丽恩这个协议上的名字去参加考试,他只是个律师,原来服务于赵紫阅,现在服务于我。我们就是这种雇主关系。本小姐坚强地走出领事馆,开始认真当洛丽恩,送我回波士顿的车来的时候,他在门口看着我,我记得那个神情是有些鄙视的。究竟鄙视什么我不是很清楚,最大的可能是觉得我这么个软弱的华人,必定会接受他的安排去德国当我的女继承人。
我没有把设定我的人生的机会给斯蒂夫,我的人生我做主。我要将所有将我推下悬崖的人一个不漏地套上心灵的枷锁,永世沉沦。
“送你回纽约你的酒店公寓。”杰恢复第一次见时的冷静:“地址?”
我点点头,把地址告诉司机。
“谢谢你的生日礼物。”他抚摸着那只熊猫面具,眼里有那么些些的柔情。
我撑着前面的椅背尽量坐直:“应该谢谢我给你个这么难忘的生日晚会。”
“你打算这么个姿势坐到纽约?”
我瞪他一眼:“你明明可以坐前面,非要坐在后面!”
他叹息一声,将靠枕塞进我怀里,用力把我搂住:“休息吧,趴着比较舒服,你这幅傲骨不尽快恢复,怎么继续傲?”
我妥协,抱着靠枕趴在他腿上:“今天是你几岁生日啊?”
“三十岁,等一下送你回去后,我就走。不用再浪费那个心思赶我走。”
哈哈,我心里一千万头巨兽狂奔起来,让你这种孩子知难而退是太容易了:“谢谢,谢谢!你那么优秀的男人,离我这种是非多多的人越远越好,还算记得要保持公众人物形象。”
“恩,我没有认识过洛丽恩。刚刚认识了沈思妍,究竟是不是沈思妍还是个迷,子时结束,那么我三十岁前的一切便结束。明天将是新的一天。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我迷迷糊糊地在止痛药的作用下睡了一觉,到了我的新酒店公寓,下车半夜的冷风一吹便清醒无比。记得没有什么对话,他一路都在思考什么,想着心事。我的心事早已蒙尘,封存在心底永不翻开。
“谢谢你送我回来,我走了。”拿着背包画夹,找到钥匙。
他点点头,坐进车里,飞驰而去。
一切正如我所预计的,心里狂喊着,本小姐就是了不起!回家睡个安稳大觉!最近几天还有大事要发生呢,本小姐的傲骨不能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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