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融连说三个好字,而猎鹰却丝毫不为其赞誉所动,脸上仍是那古井不波的神情。
马融见了,目中更露出一丝欣赏之色,赞道:“武不能屈,誉不加劝。好!年纪轻轻就有这般心性修养,委实为老夫生平所见第一人也!好!”
猎鹰仍是默然不语。
马融见状笑道:“天高可是不忿老朽适才所为吗?”
猎鹰摇头开口道:“非也。晚辈是在想,前辈此举究竟有何深意。”
马融笑道:“那你知了吗?”
猎鹰沉默片刻,点点头又摇摇头。
马融叹一口气,突问道:“天高,以你之见,当今天下大势如何?”
猎鹰道:“前辈自知,何必问我?”
马融看了他一眼,道:“老朽的见解是老朽的,现在老朽问的是‘你’之见解!”
猎鹰叹道:“前辈何必强人所难?此等事岂是小子敢妄加评议的?”
“哦?”马融眉头一扬,道:“你不敢评议?那却为何敢做呢?天高,你在常山的所为,老朽可是有所耳闻,以你之行事,难道还有什么顾忌不成?”
猎鹰微微一笑,道:“人生于世,谁能无所顾忌?以前辈之能,若无顾忌,岂会诈死隐身,却又恋栈红尘,不肯归去吗?”
马融一愕,眼中闪过黯然之色,叹道:“天高所言有理。既然你有所顾忌,老朽自然不便勉强。”
猎鹰却笑道:“前辈既然想知小子的看法,很简单。晚辈只有十二字,‘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马融闻言一愣,转而目中露出深思之色。
“不错!”猎鹰点头道:“自上古以来,天下莫不从乱归治,治而后又乱,商汤代夏,武王伐纣,至于秦皇一统,楚汉争锋,光武中兴,莫不如是。分分合合,治治乱乱,如此循环往复,直至今日了。”
“然也。”马融点头叹道:“天高立意高深,纵观三千年而论今日势,实为不可多得之英才也。然则为何不能天下永治呢?”
猎鹰问道:“前辈以为如何天下永治?”
马融慨然道:“那自然是以圣人之道教化万民,使万民皆知‘仁恕’‘礼仪’,如此,自然天下大治,战端不起了。”
猎鹰冷笑道:“前辈以为此时为何时呢?”
马融道:“以天高所言,此分合之时也!”
猎鹰又问:“然则前辈以为为何有今日之大乱将起之势?”
马融道:“自是因为圣人之道未能倡行天下之故。”
猎鹰冷笑道:“敢问前辈,前辈所言之能使天下大治的圣人之道始于何时?距今已有多少年?”
马融道:“圣人之道,始于春秋时孔圣人。到如今已有……已有七百年了。”
“七百年了。”猎鹰的话语中带着几分讥诮,他翘起唇角,问道:“然则为何七百年前就已存在的圣人之道至今不能消弥战乱,使天下永治呢?”
“这个…..”已经一百多岁的马融老先生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是让他难以回答,他思量片晌,才说道:“大道若想推行天下,必有阻力,这需要一个过程。”
“过程?”猎鹰反问道:“多长时间的过程?七百年不够,七千年七万年吗?世间有多少七百年?”
马融无语。
猎鹰又道:“我知你所说之阻力,不外是道法诸门与你儒门作对,祸乱天下。而你儒门中人则是中流砥柱,匡扶天下,是也不是?”
马融依然无语。
猎鹰继续说道:“今日分合之时,大乱将起,此前辈已知。然则前辈可知今日治乱正肇因于七百年前,而大乱起后数百年内永无治世呢?”
马融大惊,变色问道:“天高何出此言?”
猎鹰冷冷说道:“七百年前,正是春秋之时,诸侯国交相功伐,兵连祸结,战火不止,天下大乱。而那时的先贤圣明之士辈出,纷纷思索治乱之由,治国良策。诸子百家争鸣,道家,儒家,法家,墨家,兵家,纵横家等等诸家高人纷纷不计其数。各执己间,各逞能为,奔走诸国之间。其中道家主无为,儒家倡仁义,法家言刑名,墨门尚兼爱,此四家为当时大流派,各有治国之术。而兵家,纵横家等则偏于一面,其后之势已不如此四家势盛。但四家主张又各有不同,彼此之间,常相攻击。而其中,则以倡仁义的儒家与言刑名的法家之间,更是势同水火,绝不相容。故而在秦王嬴政统一六国之后,有‘焚书坑儒’之举,此为法家李斯欲灭儒家也。此后诸家纷争,皆欲一家独大,消灭其余众家,皆盖缘于此也。此实为致乱之由也!然则法家刑法太过,不讲人情,终使秦二世而亡。斯后楚汉争雄,则是道儒墨三门之争了。儒门与道门支持高祖皇帝,战胜墨门支持的霸王项羽,而墨门与法家一样,元气大伤,遂独余你儒门与道家两家势强了。哼!自古以来,思想之争较之武道之争更为凶险,容不得半丝异己。法墨势弱之后,你儒门的矛头就对准了昔日并肩的战友——道门。只是道门势大,优胜儒门,故初始时儒门不敢有丝毫异动。之后逢武皇帝出,雄才大略,盖世霸才。他见道门势盛,为达均衡之策,遂扶持儒门打压道门,而儒门董仲舒更趁机上‘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策,想要彻底击败道家,使儒家独大。惜乎武皇帝其人帝王之术炉火纯青,虽扶植你们儒门打压道家,却又另外起用那曾经助始皇帝嬴政一统天下的法家,来制衡你们儒家。可笑你们儒门,非但没能彻底击败道门,反使自己的老对头法家死灰复燃,重新得势。真可谓‘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啊!从此后你儒门便与道法诸家结为仇敌,彼此攻战,大汉国力自汉武时日渐衰落不能不说是种因于此。如今历经四百年,虽经光武中兴却是无力回天,时至今日,你儒门与道家,法家之争长期积累,终将爆发,大乱将始。如此说来,你儒门实难辞其咎!”
自猎鹰来到这个时代后,他发现这个时代的思想之争十分炽烈。儒家与法家的斗争已到白热化的程度,“党锢之祸”中儒家与法家之争已是你死我活,牵连甚广。而道门则隐身民间,积蓄力量,想要反戈一击,张角的太平道正是掀起“黄巾大起义”狂潮的道门南华老仙一脉,很显然,这位道门中大地游仙级的人物与眼前这位诈死隐身的六十年前的儒家第一高手一样,也是早有图谋的!
猎鹰不管不顾说出这番话后,马融的脸色一变再变,忽而青忽而白,显然他的内心思绪翻腾,极不平静。猎鹰的这番话,在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马融脸色变幻一阵后,突然展颜一笑道:“天高你知我为何喜爱桃花吗?那是因为桃花艳丽,迎春怒放,在明媚春guang中尽情绽放。人之一生,也当如桃花盛开,色彩斑斓,轰轰烈烈,纵短暂亦畅快,方才不负此生。我昔年好美服,华饰,好鼓琴,吹xiao,皆因感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为上。斯后修行日进,心性亦随之改变,人生虽短,然行乐不若行善,为天下人谋福祉,谋万世之基,我之余生,为此而活也。”
他转身面对猎鹰,脸上绽放出一朵温和欣悦的笑容:“你回去吧。告诉王越,三日后独鹿山我必至。届时,希望你也能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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