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道这些日子以来,楼澈等人快马加鞭,赶往邺城。
一路上风餐露宿,不断的打探着邺城传来的所有关于紫丞的消息,人人都是心急如焚,恨不能坐下的马能日行千里。
走了多日,积了满身风尘,一行人终于到得邺城。
许是曹魏都城的缘故,这偌大邺城竟似太平盛世,毫无战争之气息。唯有熙来攘往的百姓们三三两两的聚成堆,议论着有关黎王之事。
站在被太阳烤得生烫的大街上,楼澈揩了一把额头的汗,压低了声音道:“男人婆、南宫小子,这里就是邺城了吧。我们快点去打听看看弹琴的下落!”
几人也都大汗淋漓,却片刻都不敢耽搁,随即分头行动,在城中探查起来。
由于忌惮会打草惊蛇,几人都是远远的听着巷口百姓们的议论。
那声音杂七杂八的乱在一起——
“喂喂,老王,最新消息最新消息!听说那个本领很高的神秘黎王被司马懿和璎珞小姐抓了,而且今日午时就要被处以猎刑了!”
这话让几人心中咯噔的一响。
又有百姓惊道:“什么?!猎刑?!是那个传说中以猛兽撕裂受刑人、将受刑人活活咬死的残酷死刑吗?怎么会这样,是因为伏皇后的关系吗?魏王想要斩草除根……”
先头那人笑言:“哈哈,当然不光是这样,你应该也知道吧,兵震瓦口、智退张颌大军的神秘少年是黎王一事,你瞧,这摆明与魏王为敌的作为,魏王不将他当作眼中钉、肉中刺才怪!”
“原来如此!”人们恍然大悟:“那魏王要在哪行刑呢,先前在客栈听小二说,黎王这么本事是因为他是魔物之子,体内留着魔族的血啊!要是他一生气起来,那些个士兵挡他得住吗?”
“哎呀,这你就不用担心了!黎王要朕这么厉害,早就逃出去了,还能这样任人宰割吗?我看有些传言八成是空穴来风,伏皇后这么美丽贤淑,怎么有可能做出伤风败俗之事!铁定是被人中伤的!”
百姓们一时也都信了,纷纷道:“是极是极!”
那人望了眼街头上搁着的日晷,做出吃惊的表情,忙道:“不多说了,你不是对这黎王有兴趣?老实说,我也挺想看看他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我们这就想办法溜进邺城校场里瞧瞧好戏吧!”
言讫,百姓们几乎是一哄而散,顿时拥挤的大街平白空了好大一块。
楼澈的双目瞪得宛如铜铃,这一瞬喊了句:“喂!等等!什么邺城校场!”拔腿就要追上那些百姓,“男人婆!小姑娘!你们听见了吗?弹琴的有危险了!!”
苏袖一手拉住楼澈的袖子,不让他轻举妄动,英挺的美眸中闪放出的凛然怒意如秋水寒星。一只拳头紧紧的握住,青筋暴起,一边庆幸他们总归是没有来晚,一边怒道:“可恶!他们竟如此残忍!居然要公开对紫丞兄弟施以猎刑!我本来以为曹操既然有心将紫丞兄弟活捉,短时间内应该性命无虞的!”
南宫毓望着远去的百姓,双眼眯起,喃喃:“这么大的动作,难道是紫丞大哥将曹操惹怒了?”
鹰涯暴喝:“我不会让他们动王一分一毫!琴瑚,我们直捣黄龙!”
琴瑚连忙制止了鹰涯,嘟着一张小嘴,眸中蓄满了忧心的泪意,“可是鹰涯,这么大的城,贸然行动万一打草惊蛇,少主、少主他就更危险了!”
说着说着,陡然想起了什么,眼波一亮,脱口而出:“对了,宵明!鹰涯,我们、我们不如找宵明问问——他不是在曹操手下当官吗?”
“不行!”鹰涯双眼泛红,怒发冲冠,“宵明这个居心叵测的背叛者!谁知道王受到如此对待是不是与他有关!我鹰涯绝不求他!”
容仙也担忧的左顾右盼,望了半天,心口凉了一截,不由的看向楼澈,“楼大哥,怎么办……紫丞大哥的气……我完全感受不到……”
楼澈神情肃然,声音很轻,但那语调却是坚定不移:“仙女姑娘你不用担心,他们恐怕是将弹琴的魔气锁住了,要是他们真敢动弹琴的一根汗毛,本仙人第一个和他们过不去!”
这会儿苏袖拍了拍南宫毓,“小弟,这大江南北你可跑得比我熟路得多,邺城想必你也是来过的。这会儿紫丞兄弟面临生死关头,你除了武得撑着,文嘛,也别再给我压在箱底!身为南宫世家的传人,别再畏畏缩缩、一味逃避了!”
这话如同将南宫毓狠狠敲了一棒子,顿时那脸色从上到下都花花绿绿的,“大姐……你这是太看得起我了……我……我……可是……”
苏袖眉目一横,放声叱喝起来:“小弟!你究竟还在犹豫什么!!就算你想逃避公孙宛儿对你的探查,但这里毕竟是曹操的地盘,她也不至会轻举妄动吧!”
南宫毓已经牙齿打颤的没话说了,只得揩一把冷汗,叹道:“小弟……小弟尽力就是……”
深吸了一口气,朝前走了几步,认真道:“仙人师傅,邺城校场就位于皇宫与魏王府之间,我们若要掩人耳目,随人潮进入便是。”
他扭过头来,强调:“只是邺城戒备非同一般,请大家在言行上尽量不要太过招摇,以免错过真正可以行动的良机。”
楼澈爽快的笑了笑:“知道知道,南宫小子,没想到你认真起来也挺有模有样的。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与那个公孙宛儿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但只要有本大爷在,一切都不是问题。”
扭了扭胳膊,俨然是蓄势待发了,对众人道:“独眼鹰、小姑娘、男人婆,都准备好了吗?等下可别怪本大爷抢走你们的舞台!”
众人互相交换了坚决的眼色,彼此已然是深谙默契之道。随即所有人沉默下来,像是普通去看热闹的百姓一般,朝着邺城校场而去。
这一路的百姓多的可怕,仿佛半个城池的人都蜂拥而去,人们交头接耳的讨论着这一惊天大事,有气愤的、有疑惑的、有嘲讽的、亦有哀叹的。
乱哄哄的嘈杂议论一直持续到校场之中仍在此起彼伏,楼澈等人随着人潮涌入,在校场看台上坐下,保持着言行低调,不断的观察四面。
但见校场龙头之处的两只红柱上缠着两头狂傲的飞龙,将一张桌案簇拥于中间。桌案正当间正襟危坐的正是魏王曹操,金冠华服,捋着虬髯,一双城府颇深的眼眸半沉。立于他左侧的夏侯渊一手握着剑柄,时刻保护主公的安全。而立于右侧的璎珞,眼神飘移、神情紧绷,藏在身后的一只手已经紧紧握成了拳头,时不时翘首看向校场的牢门,发髻上的牡丹花被风吹掉了几朵花瓣,也犹是不知。
忽然间人群爆发一片哗然。
只见校场的牢门忽然打开,强烈的日光照进去,清楚的照见被拘押而出之人。
亦是在这一刻,楼澈等人,连同璎珞,顿的心间一紧。
阳光太强,似毒辣的要杀人一般,强烈刺痛了紫丞的眸眼。他微微眯眼,缓缓适应着这样的光线,抬眸之时,平静无澜的目光与曹操的视线在半空中交错。
波澜,兴起。
却是湍流暗涌,晦暗难辨。
纵是紫丞经历了这些天牢狱之苦,已然憔悴了许多,却依旧在举目昂首的那一刻,携来云影天光,不减半分风华。
此刻他的双手被捆在身后,牢中的湿气和疲倦,令他难以完全直起身子。头略略低下,别开目光,唇角却悄然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宛如静静蛰伏的狩猎者。
校场中的百姓们,爆发出各式各样的呼喊。
“他就是黎王!”
“原来他就是黎王紫丞!”
“原来他就是那个失踪多年的大皇子!听说他不是去学仙术!而是变成魔了!”
“怎么会这样!难怪曹操大人要杀他!”
“可是伏后一族与魔无关,还不是被杀了!”
“唉,是啊,他生得这般俊秀模样!这一刀斩落也未免太可惜了!”
一片喧闹中,夏侯渊举剑上前,抬掌呼喊:“安静!大家安静!”
这浑厚霸气的声音响彻整个校场,强大的回音盖过了所有嘈杂的议论,人们立刻安静下来,目不转睛的盯着场面。
“弹琴的!”楼澈忍不住探出身子高呼,那原本便清朗高亢的嗓音,穿透力极强,令夏侯渊眉目一挑,即刻望来。
亏得苏袖和南宫毓一左一右连忙制住楼澈,不让他那般显眼,频频给他使眼色。
楼澈怒道:“男人婆!南宫小子!你们拉着我做什么!”
两人一个劲的给楼澈使眼色,他却视若不见,回头冲着鹰涯和琴瑚吼道:“喂!独眼鹰、小姑娘!你们、你们明明看见了弹琴的!为什么不行动!”
琴瑚眨着一双大眼,睇了眼楼澈,眸底满是了然的澄清,拉着鹰涯的袖口,“鹰涯鹰涯,你看见了吗?刚刚少主朝我们这里望了一下。”
“嗯,看见了。”鹰涯正色道:“王似乎不希望我们妄动,也许是另有计划。”
“什么?!”楼澈大吃一惊。苏袖和南宫毓趁着他走神的这片刻,将他拽回了椅子上稳稳坐着。
他甩过脑袋道:“刚刚弹琴的有朝这里看?为什么我没看见!还有还有,就算你们眼神交会了,你们怎么会知道弹琴的心里在想什么!”
琴瑚双眼半眯成上弦月的模样,嘴角咧开嘲弄的笑:“嘻嘻嘻,怪仙人这个你就不懂了。”
鹰涯亦冷冷丢了一句:“我们与王的默契——外人是不会了解的。”
楼澈被两人堵得语塞,不甘的扬起拳头,“你!”
“假仙人!噤声!”苏袖一手按在楼澈的脖子后,狠狠一拍。
楼澈总算是不服气的收了声。
校场之上,尘土飞扬,狂风扬起的旌旗飘飞得张牙舞爪,亦如魏王曹操座旁的那两头蟠龙,刚硬而肃杀,透着威严夺命的气息。
紫丞清眸朗目,幽幽淡淡的望着上座之人,唇角含着的,是一贯的似笑非笑,秋水寒星般的瞳仁散着无惧与淡然,他缓缓站直了身子,唇角一勾,胸中自有日月乾坤。
曹操肃了颜色,轻咳两声,蓦然高声道:“黎王紫丞,你自甘堕落,勾结魔物犯上作乱,动摇社稷,为求己利掀起战争!罪不可恕!如今,你还有何话要说?”
紫丞不语,缓然闭目,似这偌大审判与他并无干系。
围观的百姓却是在听到魏王的一席话后,身躯大震,骇然变色,一张张脸因惊惧和愤怒扭出不堪目睹的形态。
“啊!他竟勾结魔物!该死!”
“什么!原来他和魔物真的是一派的!”
“怎么会这样!这么说来!他也是魔物?!那个传言果然是真的!”
“可恶!就是有你们这种败类!才会害我们家破人亡!”
“处死他!处死他!”
这样的呼喊如浪潮般越抛越高,一声声似溪流入海,最终化作汪洋万顷,淹没了整座校场。
千夫所指,万人痛骂,所有人都在对紫丞笔诛口伐。
整个世界,只有骂声一片,一字字,都似钉子狠狠钉入紫丞的深心,鲜血淋淋流了出来,从那千疮百孔之中流淌。
可他,却依旧立在原处,双眸轻合,像是化作了石块一般,无一丝动容的迹象。
见此情况,楼澈暴怒的拍着石座,忿然呼喊:“弹琴的!可恶!反抗啊!你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动都不动!”
“假仙人,你先别激动!”
苏袖压制住楼澈的情绪,担忧的望着立在校场中央的紫丞。
那一抹雍容紫色,此时此刻,却是那般孤绝、清寒、与倥偬世事格格不入,仿佛是一只紫色的蝶,在无形的茧中捆缚难飞,却依旧保持清丽淡然的姿态。
苏袖不由的在心底暗叹:紫丞兄弟,你真的有办法脱离此地吗?
就在这时,一名精悍内敛的男子来到校场中央,一袭绛紫色立领披风大氅裹住精壮身躯。
这人,竟是宵明。
他面无表情的行了跪拜礼,起身时似是瞥了紫丞一眼,却又若无其事的别开目光,望向上座的那人。
“启禀魏王,执行猎刑的猛兽都已准备妥当,只要魏王一下命令,便随时可以放入。”
曹操的眉毛簇成一团,似是极其惋惜的睨着紫丞,缓缓道:“紫丞,你既不愿为本王所用,便不要怪我,临死之前,你还有何话要说?”
紫丞缓缓睁开眼,清澄犀利的眸底,平静无澜。他半阖着双眸,清幽幽,平静的说道:“我只希望死前能再演奏一曲。”
“哦?”曹操的唇角划过一丝不以为然的笑,心底却还是生了几分警惕,“临死之际竟仍面不改色,莫非你以为你的琴曲还能扭转干坤?”
紫丞浅笑,那笑容如雾色般,就在唇角扬起的那一刻,将所有的一切雾化、朦胧。
他徐徐道:“不敢。紫丞只是想为自己演奏一首安魂曲罢了。若魏王心有顾忌,大可让猛兽同时出闸。”
曹操思索片刻,终是大笑:“好!本王就冲着这份胆识答应你。璎珞,取琴。”
璎珞神色无常的答了句:“是。”眼底的异光却泄露了心中的矛盾和紧张。
一把上好的全阳木古琴被送到紫丞手中,他抱住古琴,修长十指轻轻拨动,铮的一声,弦起似凤鸣,在这嘈杂之地听来格格不入,却似不染纤尘的山风吹来,涤尽尘世喧嚣。
宵明淡漠的目光含着一丝捉摸不透的深意,就这般盯着紫丞,冷不丁,不热不凉的感叹:“失去双翼的小鸟,还有何能为?紫丞,就算你有琴护身,也无法改变被野兽撕裂的命运。”
紫丞浅浅一笑,胸有成竹,“首辅何必着急,就请你退到一边静待吧。”
上座,曹操冷酷的命令传来:“宵明,放虎兽。”
“是。”宵明挥手示意,退至场外。
关押野兽的牢门被打开,早已饿得饥肠辘辘的狼豺虎豹,在这一刻蜂拥而出,凶残的朝着紫丞扑来。
而他,只这样笔直的立着,怀抱古琴幽幽淡淡的抚过,望向群兽袭来,只如视而不见。
看台上的楼澈几乎要翻身而下,咆哮道:“可恶!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弹琴的!”
“紫丞兄弟!”苏袖也变了脸色,一只手仍钳制住楼澈。
琴瑚、鹰涯两人却是不语,眸底的惊讶和担心源源不断的涌出。比起楼澈和苏袖,他们两人绝不怀疑紫丞的做法,然而,王到底是打算如何脱身?
紫衫扶地,扬起淼淼烟尘。紫丞抱琴,席地而坐,起手、拨弦,一曲凛然琴曲自指下飞出,如鸾凤低吟,掀了晚来风起、扬尘如雪。
群兽将他包围,嘶吼着扑上!
这一刻,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探出脖子,屏住呼吸!、
琴曲陡然一阵拔高,群兽蓦地被血溅到,也被那琴音化为的无形音刃击中,攻势被阻止,纷纷落地。
再接着,意料不到的一幕夺了所有人呼吸。
但见紫丞收琴而起,稳然站立,双目无畏无惧的看着周围的群兽,顶天立地之时,那云淡风清的目光扫过看台上无数百姓,只如睥睨苍生草木一般,拥揽日月乾坤。
而群兽的身上,相继发出紫色幽光,浑浊的气息在无限制的扩张增幅,这样的光晕和气息,与此刻紫丞周身所散发出的别无二致。它们停止了攻击紫丞,而是乖顺的低吼,奉紫丞为王,等着他发号施令。
围观的百姓们顿时陷入无边的惶恐之中。
“魔!魔!那些老虎一咬他就变成魔了!”
“不、不是咬他!是被血溅到,就乖乖听他的话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他能让人成魔!”
睥睨惊慌的人群,紫丞面带浅笑,声音,却冷的毫无温度。冰冷漠然的语调,宛如在将天地都撕开。
他冷声缓道:“传说人欲成仙有三法,作化、飞升,和兵解。而传说人若要成魔,亦有三法,血染、心污和气渡。我虽道行微浅,但相信选择死法还是可以的。一个人去黄泉多寂寞,现在既然这里有这许多人,我突然很想看看,如果这里所有的人若都成魔,会是怎么样的景况。”
“什么?!”上座的曹操愕然僵立,万万没想到,紫丞会置之死地而后生,反过来将他要挟。
看台上的楼澈也惊呆了,怔愕的喃喃:“弹琴的,你在说什么……”他无法相信紫丞的话,这是要害了全部的人?亦或是,弹琴的真的是魔?
曹操蓦地拍案而起,“哼!胡言乱语!以你区区一人之力,本王不信你还能做出什么!”
紫丞眯了眯眸子,冷笑:“魏王不信,岂不更好?想想,这个天下要是一个由野心勃勃的魔来统治,好像也还不错。”
此刻,看台上的人已然坐不住了,无边的恐惧感将他们笼罩其中,紫丞那清清淡淡的表情,在他们看来却是再认真不过。
百姓们怕得慌不择路,尖叫着逃窜出场。
久久不语的容仙,终是忍不住皱眉,伤心的叹道:“紫丞大哥……”她终是没想到,随着紫丞一路来到人类的世界,本以为紫丞能够一直瞒下去的,却还是……如此的昭告天下了。
容仙揪紧了裙角,不忍再看,前排坐着的苏袖早已颤抖着站起,不能置信的低喃:“怎么可能……紫丞兄弟难道真的是……”
似听见苏袖的声音,紫丞淡淡瞥去一眼,再望着那些恐惧逃窜的人群,一个个的宛如在逃离什么怪物,那恐惧的、嫌恶的、厌弃的眼神,全部都是伤人的刀,狠狠的剜在紫丞的心上。
可他只是笑,笑得冷漠,笑得淡然,笑得晦暗伶仃。
他猛地将琴抛起,几乎是迸发了全部的力气高喊:“以血溅染、散气化魔——破!”
爆炸声响彻半空,古琴化为碎片,无数紫色的光晕融合着浑浊的魔气炸向四面八方,如一场大雾来袭,以紫丞为中心朝着周围看台扩散。
所有的人都尖叫着逃窜,生怕被魔气沾染到一丝一毫。
瞬间寥无人烟的校场之中,唯余紫丞孑然而立,隽秀的面孔布上一层凄厉之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放声冷笑,那声音回荡了半壁邺城,带着愤怒、仇恨、质问、控诉和满腔悲鸣,溶溶不分。
“魔,真有如此可怕吗?”
可怕到让人避如洪水猛兽,可怕到被唾弃厌恶人人喊打!
魔,难道便是十恶不赦、不容于世间的怪物吗?本只是想要有一寸生存的空间,却无处容身、被驱赶、被杀戮、被不断的伤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果然啊!
果然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笑声,愈加苍凉悲愤,听在耳中,甚是揪心。
可人们全都撤离了,连夏侯渊也赶忙护着曹操退去。在曹操气愤的命令下,校场守卫们冒着被魔化的危险冲上来,再度将紫丞钳住押了下去。
他仍在大笑不止,笑世人之痴,蔑世人之恨,苍凉的无以复加,悲愤的撕心裂肺……
又回到了潮湿阴暗的大牢中,整个身子又被粗大的铁链捆在墙上,周身被加持了仙士们的法咒,令紫丞无法施展法力。
墙洞上透进的微光,照得满室灰尘密密麻麻的飞扬,在紫丞眼前悄然飘浮,一片苍凉默然。
在这里,时间的流逝因为模糊而不足挂齿,只是隐约间听见了不同于平时的脚步声,似有人单独前来。接着,是牢门被打开的声音,有人穿着华贵的衣袍走进,逆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身后,拉出的长长黑影一直延伸到门外窄细的拐角,与昏暗的火把光影融为一体。
紫丞眯着眼,视线穿过无数的尘埃,看清了那人的眼眉、鼻端、整张脸的轮廓。
刘绪。
来人在看见紫丞时,眼底似划过一抹不忍的痛心,却又脸色一变,快步而来,放声嗤道:“你的命真大。居然连魏王下令要杀都杀不成。”
紫丞不语。
一片寂静。
刘绪的眉头挤住,蓦地冷笑:“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就快要连最宝贵的性命都失去了,居然还能如此从容?”
几不可闻的轻叹从紫丞微启的口中逸出,他合眼,平静的说着:“绪,有些东西即使生命流逝了也还会存在。那样东西,就是尊严。”
宛如一道惊雷落在刘绪头顶,直劈入他的内心深处,浑身血肉都产生一股强大的震骇。愧疚而愤怒的感觉充斥在心头,刘绪暴喝:“你在教训我吗?你在怪我对曹操卑躬屈膝、罔顾母仇吗?”
声音越加的颤抖而失去控制,在这狭小囚室中不断回荡,狰狞刺耳。“你懂什么!一个人失去了性命,就什么都没有了!而我,只想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我才杀了那些狗贼、杀了你!”
紫丞目露怅色,感受着一颗心因着刘绪的话而鲜血淋淋,不由呢喃:“绪……你……你真那么恨我吗?”
刘绪狠狠一笑:“不错!我恨你!恨母后!也恨父皇!”
紫丞通体一颤。
刘绪继续狰狞的笑着:“从小,母后疼爱你,父皇重视你,百官称赞你,师父眼中更是只有你一个,就连宫里的下人都对你百般照顾、细心呵护。而我呢?!在大家的眼中,我永远不及你,永远只能跟在你的身后,与别人一般敬慕你、崇拜你!等着父皇母后在你身上的目光停留够了,再奢求他们的一些注意!”
“绪……”紫丞不忍再听,出口打断了这般控诉。
刘绪如若未闻,双肩随着身躯不住的颤动,歇斯底里道:“你可知道……原本我可以不在乎这些……因为……因为我当时对你确实是倾慕、近乎崇拜的……但是——”
蓦然仰头大笑起来,这冰冷、空洞的笑声,每一声,都是凿子狠狠的凿在兄弟二人的心头,每凿一下,血肉模糊!
“这一切竟是个笑话!笑话!!你居然是母后与我称为师父的那人所生!我无法忍受母后的不忠不节、父皇的不闻不问。而你!就在制造一切事端之后与那人不告而别,走得一干二净!你走后,父皇长吁短叹、母后食不知味,父皇为了封锁消息更是付出偌大的代价,而我只能终日留在房中,容忍那些百官反复讽刺的探问!”
“绪……我……”紫丞迫切的想要说什么,可思绪像是随着心口的血肉一并被凿掉一般,竟是难以再说下去。
这些事,他从不知道。
而如今一朝听闻,却知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只能酸道:“我不知你……你和父皇母后会如此……那年……那年我虽不得已与……离开皇城,但是我从未忘记过你、父皇与幕后,以及皇城的一切,我——”
刘绪的冷声大笑打断了紫丞的话。
一时之间,整座牢笼里,只有这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望冷笑。
“未曾忘记?那么这些年来,曹操的专横残暴、父皇的委曲求全、母后的绝望奔走,以及刘氏宗族的刀下悲鸣,你都知道了?”
“我……”
“还有我对曹操的卑躬屈膝,逆来顺受,遭受百官耻笑辱骂,只是为了留得一条贱命的景况,你也都知道了?”
“我——”
“你可知道我苟延残喘的目的?”刘绪的眼底迸出绝望的凶光,“我就是为了要杀你!为了看看这些年来为何你可以活得心安理得!我要证明自己从来没有不如你!我要证明没有你,我也可以活得好好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紫丞清朗的眸在这一刻被一股暴风雪般的悲痛所击中,眸光支离破碎,闪烁着教人难以直视的凄凉。
却转瞬,敛了这瞬息万变,仿佛海浪归于平静,只余下浅浅余伤。
他叹道:“绪,你若真的如此恨我,就杀了我吧。与其死在曹操的手上,不如让你动手。”
刘绪通体一颤,竟不由的退了两步,无法置信的盯着紫丞。这片刻像是经历了无数个心理斗争,终是狠戾一笑,拔出剑来,吼道:“你以为我不敢!!”
狠狠的一剑刺上去,紫丞发出一阵闷哼,鲜红的血在映入刘绪瞳眸的那一瞬,手中的剑宛如失去力道,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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