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以指当栉,梳了梳蓬乱的鬓须,说:“我并不指望从牢头口中问出个子丑寅卯来,那小子贼眉鼠眼,一看就知道是个滑头!”
(栉:读‘志’,梳子之类的总称。——笔者注)
管家走了进来,两名家奴紧随在后,一个人盘中捧了饭食,另一人手中提了一把铜壶。
狄公告诉管家不要忘记给狱中那个犯人送饭,还让把几张金疮膏药也送过去。
陈容国不由得佩服道:“大人,您真是爱民如子啊,不管他们是不是犯了错误,总是能够文明执法”!
狄公笑道:“这一路上,你跟随我们,说了太多,我没有听过的词,我也很新鲜呢”
陈容国抱拳道:“哪里、哪里,我只是信口开河罢了。”
几个人慢慢用了夜宵,又喝了一壶热茶。
乔泰手捻短须,说:“老爷,我们在山中时,马荣说过这伙强贼并不象专门拦路行劫的响马,我也有同感。依我之见,不妨将那伙强贼传来问话,或许能问出点头绪来。您说呢?”
狄公呵呵笑了,夸道:“好主意!快去查查他们领头的是谁,将他带来见我!”
一会,乔泰回到内衙,铁链上所缚的囚犯正是那个挺枪直扑狄公的强贼。
狄公用锐利的目光扫了一扫这个强贼,只见他五大三粗,平头正脸,鼻直口方,慈眉善目,一副直率的样子,倒更象是一名小店铺的掌柜或一名工匠艺人。狄公每天在堂上审案,见的案犯多了,也就学得一点看相的本领。
强贼在书案前跪下,狄公大声问:“你叫什么,干什么的,从实讲来!”
“回老爷,小人姓方,叫方正。祖辈都在这兰坊城中住,小人一向在此以打铁为生,只在不久前才弃家出走。”
“你放着体面的生意不做,却到山中落草为寇,是何道理?”
方正道:“小人聚众拦路行劫,又加害老爷,罪不可赦,只等法场问斩,并无冤言、老爷又何必将小人来历细细盘问?”
听完方正绝望的话,狄公说:“本县办案不枉不纵,哪能不问情由,就下裁夺?你好好回答我的问话!”
“小人自幼随父亲学习打铁,在城中已经三十多年。家有老婆和一子二女,一家五口人人体魄强健,个个勤劳俭朴,除了交税,仍有剩余,因此吃喝不愁一日三餐不愁。。平时我闲的时候,还常去书场寻个座位,日子久了,书文戏理也能知个皮毛,小人的日子算是十分舒心了。”
“哪知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有一天,钱牟的爪牙见我儿子年轻力壮,便将他掳去,逼他侍候恶主。小儿名叫方景行,因为长得虎头虎脑,都管他叫方虎……”
狄公不等方正讲完,急问:“钱牟是谁?”
方正说:“这个人乃当地一霸,自从篡夺了兰坊县的刑罚军机的权力以来,已经八年多了。他蚕食鲸吞,巧取豪夺,占去了全县的一半良田,城中的店铺商号,十家里面就有三家是他开的。他每隔几天便派人去州上的官府进行打点行贿,州上那帮贪官本来就是一帮贪官,又得了钱财,也就稀里糊涂信了他的鬼话,胡说什么钱牟在兰坊县是砥柱中流。”
“钱牟在兰坊县目无王法,倒行逆施,前几任县令都默许了?”
方正说:“外放到此的前几任县令刚来时,还都有点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气候,但是不久便都息事宁人,退避三舍了。这些软骨头见钱牟财大气粗,炙手可热,也就趋炎附势,曲意逢迎,做了傀儡。一旦他们就范,钱牟便以重金相谢,从此与他们之间相安无事。他们倒是声色犬马,脑满肥肠,却苦了我们一县黎民百姓。”听到这里,陈容国心想,原来这兰坊县的领导班子置党纪国法于不顾,不以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为指导,践行为人民群众保驾护航的原则,反而充当土豪劣绅、黑社会的保护伞,真是天理不容!
狄公的脸马上一沉,冷冷的说:“你这话让我听了有些别扭!这个边城小县一时被恶霸篡了大权,遇到某一些县官软弱无能,委屈求全,此情也不少见。但你说八年来历任县令都是这样的懦夫,屈从于钱牟的威吓之下,没有一个例外,本县实难相信!”
方正冷笑说:“这就是我们兰坊百姓活该命苦!四年前,倒是有一位县令刚正不弯、秉公执法,决意要收拾钱牟,为民除害,但是谁知半个月之后,他却被人暗算。”
狄么忙问:“这位县令是不是姓潘?”
方正点头说:“正是!”
狄公说:“我记得当时有个奏折上奏朝廷,说胡戎侵犯我国边境,潘县令亲自率领兰坊县军民奋力抗敌,不幸为国捐躯。当时我正在京师,记得他的尸体按照国礼移至长安下葬,皇上又降旨追封他为刺吏一职。”
方正说:“老爷有所不知,这是钱牟暗算潘县令掩人耳目的骗局。我久居兰坊县,四年以来从来没有胡戎犯境的事,哪来的沙场献身之说?潘县令分明是遭了钱牟暗算。”
狄公大惊,说:“你再讲下去”
方正接着说:“就这样,方虎被迫做了钱牟的家奴,从此我再也没有见到他一面。人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此话正应在小人身上。没过几天,一贯作淫媒的牙婆前来找我,说小人的长女白兰已经到了标梅之期,应该有个婆家,又说钱牟一向怜香惜玉,想以纹银五十两将她买下,收做偏房。我当然不肯将小女抛入火坑,便一口回绝。哪知三天后,小女去市里购物,却再没见回来。原来被他们抢走!我三番五次去钱宅央求见她一面,每次都遭一顿毒打,被赶出来。小人的老婆经不起这等打击,从此一病不起,半个月前,竟撒手人寰、悲愤而去。小人拿起祖传宝剑,去钱家拼命,却被家丁截住,一顿棍棒,将小人打得头破血流,抛到街心。几天前一伙泼皮又用一把火将我的店铺烧成灰烬。遭此大灾,我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好带了次女黑兰弃城而逃。得了山里,遇到一帮弟兄,一打听,他们也是被钱牟害得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的人,便入了他们一伙。今日,我们第一次出来打劫,却遇上老爷你们,到头来死的死,伤的伤,小女黑兰也遭你们生擒,哎,真是生不如死啊。”(“标梅之期”,是指女子出嫁的时期。我国古代对年龄的称谓,有如:女孩十五岁--及笄之年;女孩十六岁--桃李年华;女孩二十四岁--花信年华;女子出嫁--标梅之年。--笔者注)
旁边的陈容国一听,气的够呛,这是什么世道,竟然光天化日,抢男霸女!地地道道的黑社会!
书斋内一片沉寂。
狄公心里想,看来这兰坊的问题,非同小可!这些为非作歹的势力遇到我,他们的末日就到了!但对付他们必须有策略!他想着将身子向后靠去,忽然想起来椅背已经坏了,忙将双肘又搁到书案之上。
沉默片刻,狄公说:“方正,若是你以谎言欺骗本县,定不轻饶,若所说都是实情,我会对你从宽处理。”
方正叹:“老爷,信不信由你,我左右是个死,纵然老爷放过我,钱牟也决不会让小人活下去的。”
狄公一个示意,乔泰立起,将方正押回大牢。
狄公离开座位,在书斋里踱起步来。
乔泰回来,狄公停下脚步说:“恶霸钱牟在此弄权,前几任县令只不过都是他的傀儡。我们进城时,当地老百姓对我们冷眼相待,就是这个原因。”
乔泰拳头打在膝盖上,说:“难道我们也在这小子面前低头不成!”
狄公淡然一笑说:“时候不早了,你们几个先回去休息,明天我再安排事给你们”。于是,乔泰、陈容国等人全都退下。
陈容国回到后厢房找甘图和桂花夫妇。
“梆梆,梆……”
“谁?!是容国呀,不好意思,我们刚刚睡下,稍等,我给你开门”
甘图打开门,陈容国走了进去,甘图说:“我这“临时工作室”里没有电视,只有一张古老的唐代黄花梨的木床、一张自己搭的“饭桌”和一台我从21世纪带过来的破旧的收音机”,陈容国环顾四周,发现柜子上还有一个照相机,也是甘图从21世纪带来的,这可不是一般的照相机,是‘复眼’照相机,复眼有非常大的视角和景深,对运动物体的感应也十分灵敏,这个复眼照相机由一组弹性微型透镜阵列和一组可变形的硅基光电感应阵列组成,分别布置在弹性薄膜基底的两侧,其中每个微型透镜和光感元件构成一个“小眼”。
陈容国放下照相机,打开桌子上的收音机,虽有些声音,由于信号不太灵敏,只是吱吱响着,还不能完全从21世纪那里传来清晰的新闻,桂花过来给陈容国端了一杯茶,那是她自己新泡的“大红袍”。这个“卧室”没有锅碗,幸亏桂花带来了几桶方便面,只得泡了这个对付下肚皮了。
这时,收音机里已经传出了罗大佑的歌曲“恋曲1990”,之后是主持人接听众热线的声音。陈容国知道,交通台的栏目已经开始工作了……,他一边听歌曲,一边摆弄着甘图的照相机,这照相机牌子不错。
“甘图,你过来!”桂花忽然从黄花梨木床下,发现一枚铜币。陈容国放下手中的照相机,起身和甘图走了过去看……,这枚古币正是唐朝的货币,开元通宝!陈容国拿过照相机,给这个古币拍照,(如图、正反面)。桂花问:“这个是不是挺值钱呢?”陈容国摇摇头说:“这个太普遍了,因为唐代大量铸造这种货币,我们21世纪出土过很多的,古玩市场上有卖的,也就5块钱吧”桂花显得很失望。
陈容国说:“只有稀有的才贵,咱们21世纪出土的这种开元通宝特点是,反面没有字,而且数量很多,所以价格没那么贵”。
甘图说:“那也值得好好研究呢,这铜钱品相很不错,我喜欢研究上面的书法”,说着,他把这个钱币,拿到灯下观赏,这上面的‘开元通宝’几个字,写的比较不错。
陈容国说:“上面的‘开元通宝’,四个字是唐初大书法家欧阳询写的,字体在篆书、隶书之间,文字庄重、隽秀、挺拔。”
陈容国接着说:“我顺便告诉你几个古钱币的辩伪方式,你以后不要上当。常见的古钱币的作伪方式有四种,你要当心。
1、翻铸法。
此种方法以真钱原品做模型伪造,尤其是“浇铸铜水是用古代便宜的铜钱或铜镜溶化而成,因此翻铸铜质仍为古代青铜或古代红铜”。由于热涨冷缩缘故,以本钱翻钱要小于本钱,即翻铸小一匝。此种伪钱上市极多,有的几可乱真。这种钱叫高仿钱,和古币高度相似,极为难以分辨;千万当心!
2、改刻法。
选择旧铜钱较厚的的磨去原有文字,改刻另一种稀见品来伪造。此种伪造品为数不少。如五铢改刻为太清丰乐,小货泉改刻为永光景和等。还有选择铜钱文制模糊的添刻文字或星月,如改刻半两为两两或半半,改刻五铢为五五或铢铢。用种种办法标新立异。
3、粘合拼接法。
此种方法多用于连泉、合背、同文钱。取相同品两至数枚,磨去没钱的一部分,粘合拼接,即成连泉、合背或同文钱。还有磨去二个旧钱的背,拼合起来成为两面文字。
4、色泽作旧法。
出土古钱历经百年地下腐蚀,有的满身翠绿、有的红、绿、黄、白,斑斑驳驳,钱币界称为“生坑锈”。传世的古钱由于长久玩赏,油汗入表,钱体呈黄褐或褐色。作伪者为取得“生坑”、“传世古”的表面效果,便在伪钱色泽上作旧。"
甘图说:“原来这里,这么多学问呢!我可加小心”,桂花说:“来,我给你搁起来”,她把古币收好,放在一个陶瓷罐,罐里原先放着些白糖,桂花把白糖放到另一个高脚杯里。
甘图说:“你咋从21世纪往大唐,带来这么多白糖呀?吃多了,会胖的”。
陈容国说:“唐代不是以胖为美么?”
桂花白了甘图一眼说:“你才胖呢!我正减肥呢。”
甘图说:“快别提你减肥的事,前两天,我带你去骑马减肥,把手机丢在了马场,后来我去找,找到手机后,我问马场管理员:奇怪,你们马场什么时候来了一头骆驼,而且是双峰的?管理员说:不瞒您说,它不是骆驼,是上次被你对象骑过的马。”
桂花气的大叫,伸出拳头捶向甘图:“好小子,你敢埋汰我!”
陈容国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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