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悉尚藩在广东一省的殃害、擅设私牢等等事,康熙不禁拍案光火道:“似此轻藐国法,好大的胆量!”当闻及熊志契遭困在玄幻境域里幸能生全保命,合掌虔诚念道:“万千之幸,佛祖保佑,阿弥陀佛!”
熊志契感受着皇帝点点滴滴血肉相连的关切之意,感动到差些掉泪,忽发深深怅叹道:“当时,血魂阴月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出现,只可恨我的本事不济,争抢不到手,极感愧对家师呀!”
康熙安慰道:“机会非一而止,以后大把的有,切莫灰心了。你想想,要是你的超元武艺能日精千里,到时候还不是手到拿来。”
熊志契甚觉有理,使劲一点脑袋道,问道:“皇上,在回京的途中,我听说平南王尚可喜向朝廷递呈了欲想归老辽东的奏疏,可真有此事?”
康熙点头道:“有。要计算尚可喜告老还乡的次数,这回可是第三趟了。早在顺治十年,他便因体弱多疾,上疏朝廷欲请解兵,回京调养;十二年时,再次疏请去山东或是辽东定居。当时世祖因顾虑到广东尚未完全宁谧,不便单独迁移,未允其所请,只是答应俟天下承平之后一并另议。”
熊志契摸摸脑门,道:“皇上,我有一事不明,恳请指教。按道理来说,尚可喜当王爷当得好好的,在广东摆足了威风,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却干嘛……干嘛要主动要求归老辽东那苦寒之地养老?莫非是这老家伙业已捉摸到皇上有意裁撤三藩的宏图,以致先行向朝廷表白效忠心意?”
康熙呵呵笑道:“问得妙,要说尚可喜是摸索到朕有意裁撤三藩的宏图而自动上疏,未必见得是最关键的的因素。朕倒是认为,最为主要的缘故,应该是尚可喜日渐年迈,大权旁落,屡受其子尚之信的多方挟持,不忿受辱,因而宁愿上书自请归老辽东,来个眼不见为净。”
熊志契赞同道:“十有八九就是这个道理。”
康熙道:“在奏疏中,他要求带着两佐领官兵作为护随,并藩下所有闲丁孤寡老弱共计男女二万余人,往辽东定居。却在同时,又奏请由其子尚之信袭封王爵,带官兵家口继续镇守广东。”说到这里,走至那根书有御字的宫柱底下,转过脸来道:“朕倒想考一考你,可知这老狐狸为何会作此奏请呢?”
熊志契随随便便想了想,当然是想不出什么,摊手苦笑道:“你是了解我的,对于想事猜谜一窍不通。”
康熙对他作个表情,似乎是说真拿你没辙,摇头哂道:“其实,这里头的猫腻并不难猜,说到底就是形势有异嘛。你用心琢磨琢磨,这老狐狸及其儿子们驻守广东有多少年了,称王称霸一方,几可说是垄断了地方财源,利益攸关所在,他们当然是割舍不了全藩撤离而肥了别人。”
熊志契受教良深,悠悠而道:“好个精打细算的老狐狸!”
康熙御指递出弹弹那条宫柱,出神地倾听一下下“笃笃”声响,道:“这老狐狸的奏疏一呈上来,朕二话不说便来了个顺水推舟,高度肯定他欲归老辽东之举,表彰他态度恭谨,殊通大体;兼且顺道提出,广东省境经已底定了多年,是否应该考虑全藩撤离的问题,直接降旨议政王大臣会同户、兵二部详尽合议。足足费了半天光阴,众臣工才上奏,赞同朕早前的御见,即全藩撤离之事,尚藩原来辖属的左右两营绿旗官兵,责令仍留在广州府,交由广东提督直接管辖。”
顿了一顿,接着道:“恩准尚可喜全藩撤离的诏书,由钦差专程在五月初三送到广州。那老狐狸表面上的态度还算恭顺适宜,向北膜拜谢恩,不消多长时间便陆续题报了该藩起程日期、家口马匹等数目在内的细项。”
熊志契大松口气,道:“若此一来,皇上就轻轻松松地裁撤了一藩。”
康熙嘿嘿笑道:“可以这么说吧。只不过,尚藩准备裁撤的诏书一经公诸天下,不爽心的事旋踵就找上门来。”讲话的同时,目光盯视着御案上摆放的两只红木四方盒。
熊志契走将过去,一视盒套上的题签,心湖恍如猛投巨石激起千层浪花,道:“竟然是平西王吴三桂和靖南王耿精忠所上的奏疏?”
早在康熙十年六月,原靖南王耿继茂患病身故,由其长子耿精忠承继王爵。
康熙道:“你且瞧瞧奏疏的内容。”
熊志契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打开盒子,先是取出吴三桂的奏章看起来,见上面写道:“臣吴三桂寄表恭达御前:念臣世受天恩,捐糜难报,惟期尽瘁藩篱,安敢遽请息肩?今闻平南王尚可喜有陈情之疏,已蒙恩览,准撤全藩。仰持鸿慈,冒干天听,请撤安插。”
又览耿精忠的奏章写道:“臣耿精忠诚惶诚恐,百拜仰叩万岁驾前:臣袭爵二载,心恋帝阙,只以海氛叵测,未敢议罢兵。近见平南王尚可喜乞归一疏,已奉前旨。伏念臣部下官兵,南征二十余载,仰恳皇恩仁厚,俯允撤回安插。”
熊志契双手各拿一份奏章,由头至尾连续看过两遍,似明非明的,道:“皇上,平西王和靖南王各上奏疏,到底是何用意?”
康熙一拳重重击在御桌上,咬字含有万千力道说道:“多少年来,三藩本就是一体,遥相呼应。今次朕独准恩撤尚藩,试问吴、耿二藩哪不大受震动?哼,二藩相继上疏,目的再是清楚不过,就是想测探一下朕敢不敢也撤掉他们的藩!”
熊志契略一思索明了,也不多作避讳,直接询问道:“那么皇上你有何想法?”
康熙反问道:“假设朕现在不作圣躬独断,不求全撤三藩,彻底去除这三颗毒瘤,那这一沉重的包袱会否一代代延续为患呢?”
熊志契点头道:“那是肯定会的。”
康熙龙眸中精芒加倍明亮,象征着他内心的坚定毅力和无穷聪慧,发音似足金属道:“冲着这一层考虑,朕便是责无旁贷,务须一力承担,绝对不能贻累后世!”看向熊志契,执上他左手,道:“来,且陪朕上朝去。”
熊志契怪怪笑了笑,道:“我看还是留在这里候驾比较好。”虽然他身为宫廷侍卫副总管,满朝公卿谁不买他的面子,但说到底爵位还不能列入九卿行列内,尚不具备官阶参朝议政。
康熙一怔,瞬即也为心神激荡失言而发笑,道:“那好,咱们回头再叙。”说着,放开握住他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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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和殿内,一国之君康熙凛然坐在龙椅上,身着崭新龙袍,头戴耀眼明黄的金冠,召集王公臣僚们商傕有关撤藩的事项。
一班王公大臣各穿合身得体的朝服,头戴各式各样的花翎,对着君主拜过大礼,齐刷刷分立在两侧。
康熙道:“李德全,你将吴三桂、耿精忠的章疏念一念。”
李德全尖声应喏,手捧章疏,开始当着满朝公卿读了起来。
一待读罢,康熙便将混杂智慧和渴切的眼光射向一人身上,以一种磁性引人的口音道:“巴泰,你乃中和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对此如何看?”
巴泰是个标准的矮胖子,偏又手臂特长,与体格严重失去平衡,但只要与他明如晨星的眸子和隆突高尖的鼻子一对,顿时会为他这一魅力所迷,一时忘却他体格上的先天不足,尤其是异性多数会为之心旌不稳,想入飞飞,出班奏道:“回禀万岁:尔今福建形势经已底定,微臣认为,耿藩可以举藩撤离,至于吴藩嘛……”
康熙右手中指轻轻弹着龙椅扶手,龙目灼灼生辉,盯紧着他再问道:“怎么?”
巴泰道:“十余年来,吴三桂奉旨镇守西南边陲,大体上尚可说是勤勉王事,抚定蛮夷亦有劬劳,功高勋重。微臣只怕,一旦要调走吴藩,苗、彝等少数民族又会开始不大安分。”
康熙脸上波澜不惊,道:“照此说来,卿家是不大赞成裁撤吴藩的了?”
巴泰微微躬身道:“正是。”
一语方落,便见户部尚书米思翰出班奏道:“皇上,微臣誓死不敢认同巴大学士的奏陈。”
这米思翰生得人高马大,偏偏脑袋又细又尖,予人一种上轻下重的视觉感受,本来是很好笑的,但与他的官爵、才情、名誉结合起来,便可说是神合天轻地重之玄理,只会予人敬重的感觉。
康熙轻吁口气,刻意拉长尾调道:“哦,卿家有何意见尽管直说。”
米思翰不经意与巴泰对视一眼,这才专心致志道:“适才有闻巴大学士言道,一旦朝廷调走了吴三桂,将怕苗、彝等少数民族可能会有异动,微臣觉得,此说非常不妥。事实上,边陲上各民族造成不大和睦的因头,多半正是由于吴三桂挑起的。他恣意构衅、欺压西南少数民族,强征土司以扩大己藩的势力;不止于此,还重敛土司金币,用来勤助该藩麾下一众官兵的饷银,以盔为量,种种作为,怎会不引起民族间的纠纷?”
巴泰听了这话,怫然色变道:“米大人,你……你说话可须有凭有据才好,莫要在御驾之前生安白造、谮害忠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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