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又恰如一道雷电击得诸位弟子体僵如石,连卷舌张嘴均有困难;这中间,也多亏段志鹏见过大世面,心志稍坚、功力稍厚,吸纳一口真气后,横扫干净堵在胸臆间的闷气后哀恳道:“师父,您怎么会说这等伤情的话儿?这种事是开不得玩笑的啊!”
龚念庶艰难地挥了挥手,半眯眼皮道:“先别打岔!为师确是阳寿将终了,乖徒儿们好好静听为师交代清楚后事,避免让为师死有遗憾!”
对他这隐含无穷无尽的无视生死的高尚情操有所感应一般,老天爷竟在此刻自远处牵来一声巨雷,强强敲在各位弟子的心头,像是生生炸走了他们的主魂。风儿也有了感应,吹得桌上点燃着的油灯灯芯噗的一声,光度剧然削弱一大半,令轩内的光线好不暗森森,倍添凄酸伤人的滋味。
众弟子眼瞅师尊讲得煞有其事,顿时吓个大气也不敢稍吁半口,任凭心海狂涛掀起足可淹灭城墙的高度,也只能暂时不加理会,静候师尊遗训。
龚念庶两道万分爱怜的目光转瞄面前众弟子数遍,暗中长喟口气,横势鼓起穷数十寒暑刻苦勤修的元能护住心脉,逆天而为拖延地狱官差黑白无常勾掉自己的魂魄去,沉甸甸地道:“为师真的要去了!你们可要紧记,为师以往的教训,好生做人,切莫污了本门辛苦经年所创立的美誉雄威!”微叹口气,续道:“为师死后,你们不要过度悲伤,即使为师魂儿升天了,也会阴佑我的好徒弟们!”
闻言至此,颜志悫再也无法掩饰得住情绪大坝,哇的一声哭将出来;她这一哀泣,立时牵动了武志彦的心怀,随同师妹落泪不止。乍一接触到段志鹏与虞志谌抱怨的眼光,方才蓦然醒悟,干巴巴地停止了抽泣,跟着他俩下跪在师尊脚下,暗饮股股酸泪。
龚念庶则是许久都没吭出半声!
斯情斯景,他是在回忆着自己幼时的孤苦,怎样拜入融门,怎样艺成名立,怎样执掌融门,怎样收徒授艺,怎样等候应劫时宜,怎样安排应劫事项……数十年岁月、多如牛毛的浩瀚往事,一一就像流星划落星空,所有的喜怒哀乐仿佛逝去无可挽回的光阴,既是那么熟悉且那么毗邻,既是那么陌生且那么遥远!
沉湎在茫无边际的回忆遐思长河中,渐渐地,一切回忆都聚拢到一件事情上来,这就是“乘机应劫”。为了应劫,他自己及身旁的人也许会付出太多太多,但他自忖以自己的心性、地位卸不了责任,可说是回不了头了!他想自己怎样都无所谓,唯独感觉自愧自惭的是苦了……
思绪转到此处,他的心好痛好痛,自从艺成至今,他的心也从来没有如此剧痛过,甚至比挨受千刀万剐这种凌迟酷刑还要厉害,就像是把他给活剥脑袋没炸了、活挖心脏给剁碎了!陡觉气息阻塞每条经脉,上升到了心口,忍不住干咳了两声。
以他这样太极玄劲通玄出世的擎天柱高手,早已进入百病不侵的仙体灵躯,现时居然会出现呛气咳嗽,而且是这么急促的干咳,脸上肌肉抽筋难止,足以证实师尊他确实是日薄崦嵫了!见他此状,武、颜二姝难能禁止得来苦泪喷涌如泉。段志鹏咬痛牙齿硬是扼住眼泪,已是唇破渗血;虞志谌则是偷用衣袖拭泪,总算是没有痛号出声。
耳闻众弟子哭泣的音响,竟能将龚念庶逐渐模糊的意念浇个清醒不少,或许就叫回光返照吧,极度明白自己总不能就此撒手逝去,务须争取时间向众爱徒交代个明明白白,乃道:“日后有遇着契儿,告诉他,师父夸他是个好孩子,师父信他!叫他不必急着回上山来吊丧,他只须办完了早年为师托付他的事、恪遵早年为师叮咛的话,为现就说他是全孝!”
四位弟子同声应道:“是!”纵然是有四把口音,可这一个“是”字,论其震撼人心的威力却是不会输给千军万马。
段志鹏诸同门油然忆起,当时师尊不惜损耗太极玄劲用上玄门传音术,召唤熊志契赶去见他,定是有何要紧的事情交代。打从熊志契离山后,他不止始终对自己各人守口如瓶不提半字,另外还禁止自己几人与闻外间事;鉴于以上种种,他们几人在暗里也有谈及过,总是想要找个最合适的机宜跟师尊请诣此事的疑惑,可万万没想到师尊竟会忽然间便要告别人世,此际不问又哪再有机会?然而,处身这等局面,谁人问得出嘴?
龚念庶辛苦地咽口沫液,眼中光彩大是暗淡了不少,接着道:“至于悲儿,不用对他谈起为师身殁之事,你们一定要铭记在心,能让悲儿在石屋内呆多一刻时间也是好的,都记住了吗?”说话的同时,两眼环睁直视武志彦,似乎在示意这句话是特意说予她知悉的。
武志彦怎有可能料到师父竟会有此特别叮嘱,尽管瞧着他一双瞳仁徐徐变暗无华,可是慑于他往日的威严,还是被他瞧得身后如同背负一座山岳,匆忙跟随各位同门高声应道:“谨遵师诲!”
眼看师尊似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武志彦突感心头一紧,真个逼不住就想问问师尊为何要这样对大师哥隐讳至深?最终,她还是不敢直问出口。
龚念庶真的是满意了,可是,若是还说不满意又能怎样呢?自己业已是油尽灯枯之人,再也无有作为了,只是自己经已尽了天事、尽了全力,至于诸事能结出一个怎样的结果,就只能瞧瞧老天爷的玄意定夺了。
他的神念也许将要燃烧尽绝了,自己的身体不再有何触觉,便在这样恍恍惚惚之间,却忽听他声大如钟道:“还有,对于雄儿他们六人在山上的所作所为,你们务须做到视而不见、不闻不禁,若有有所违拗,便是等同背逆了为师!”
他所称的“雄儿”,正是那六个突兀上山法门弟子中为首的一人,全名章启雄。
段志鹏等四位同门纵然感觉心底存有云雾重重的猜疑,还是庄严答道:“弟子一定凛遵师命而为!”
相隔少许,听不见师父再有什么声响,即使是面相、坐姿也与先前一模一样,却让他们四人心坎冒生极其难受的冰寒,只觉自己一颗心儿直往下沉!
段志鹏轻微起身递指探探师父的鼻息、摸摸他的胸腔、号号他的腕脉,断定师父这回确实是驾鹤西归了!
仔细听闻二师哥转达师尊句句遗言,熊志契的心绪相当复杂:辞师下山至今已有八个年头了,自己前后到及或是经过龙翱山应该不少过三回,每回皆有想过回山拜候师尊,每回俱是实不成行,满心自责不已;现在却听师尊遗言如许说法,试问自己的心该当如何形容?他万万不敢质疑师尊,始终深信师尊似此而为,定有至深用意。与此同时,愈是感觉自己肩上担子之重:数年间,足迹踏遍了大半个神州大地,除了那血魂阴月在青云山上一现之外,另外二宝的踪迹依然成谜;就是那血魂阴月,自己夜里也有问过自己几回,有那个能力从那异人手上夺过来么?
又想:“若依正理,以师尊的太极玄劲蕴积程度来说,当能无病无痛活至上百年岁,怎有六十来岁便即憾辞阳世的道理?莫非他是遭到卑鄙奸徒的暗算?这更是不能成立了?那么……照此来看,他老人家果真是属于寿终正寝的?”心衔连天疑意,却没从嘴上提起,以免增加各位同门的烦愁。
现听段志鹏续述下去:
目睹一生敬重的恩师在自己面前气丧命绝,自段志鹏以下哪人不感痛苦莫抑,急欲放声恸哭以求宣泄满膺的伤悲。不防突兀地闪进一个人来,正是况志悲是也。
见他突如其来地现身,段志鹏他们备感惊愕、惋惜,刚想向他搭话,霍见他两眉狂势飞轩,满面布满可怕的煞气,隐约外透阵阵强渗人心的狂爆恨意,居然弄得他们在霎时间讲不出话儿来。
况志悲不言不语,也没理睬诸位师弟妹,只是怒张两眼,一眨不眨地只管盯着师父的遗体。良久良久,始听他重哼声落,扬起一掌拍碎小师妹搁放菜杯的那张木杌,掌劲所张即令那些碎瓷尽化为碎屑;随觉衣袂拂响,他的人早似一阵飘风般凌飞出了融济轩,充耳不闻各位同门的急切呼唤,连夜赶下了龙翱山。
武志彦是极想追出去,可一念及师尊刚刚逝世,自己总须留下来替师尊守灵,其他的事也只能延后再行处理了。心怀一绞,跪伏在师父的尸身旁边,纵声泄怀地大声哀嚎。
这一刹,随着哭声所流下的眼泪都成了巨浪狂掀的海洋!
到底况志悲暴涨的恨意从何而来?敢情他真的如许遗忘了师尊这么多年的抚育天恩、真的如许贱义寡情?
时至今夜,他奉领师命身入福地石屋修习五星变诀长达八年,大有所成。只需依据屋内墙上刻示的心法要诀,再配合自己的灵心悟性,相信只要多耗半载,便可精解这门神艺的无棱奥义,赶超前辈先贤的记录,这可是何等的美事呀!由石窗望将出去,见着月辉如濯,勾起自己的心怀,不由念起:“月逢喜事精神爽,月到中天分外明”的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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