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清楚看到熊志契外罩的棉袄自动寸寸破裂,裂而再碎,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随风荡舞。侥幸得紧,眼下正值寒冬时节,衣服穿个足够,弄碎他一件棉袄不至于变成裸体,要不然,定让他因羞惭而选择自尽了;至少也会怕冷吧,那就更不用瞎担心,敢情他那一身傲睨侪辈的太极玄劲是吃干饭的吗?棉袄既毁,便露出了康熙在他出征时赠予他的那件黄金牛皮战甲。
原来在方才雍烈的气劲压碾中,熊志契是可以确保身体无碍,却保不了棉袄为气劲侵透。雍烈的气劲恍似一个容器,那件棉袄则是一只跳蚤,尽管这只跳蚤再怎样不要命地胡蹦狂蹿,也难望它有何作为;一旦揭开盖子,跳蚤立马蹦出容器。同一道理,一等雍烈气劲压碾一消,那件受劲久矣的棉袄自是破碎成了千片万片。
不分敌我,全为这现象震惊个挢口不下。
雪瓣扬扬洒洒,棉袄碎片犹似深墨色的蝴蝶,穿翔在满空的飞雪中间,黑白互印,泾渭分明。
电光石火间,奇异至极的怪事在熊志契身上发生,脑海中只感到天、地、自己的存在,三位一体,堪配道家所谓天、地、人三才的意界,证明自己在超元武艺上的融悟又深了一层。这事的功劳得归功于雍烈对他的必杀意志,让他几次三番都在临近生死关头挣扎,挖掘出融门武义至深层次的境界。
这也并不是说雍烈的超元武艺胜过鳌拜、巧布暗黑空间异域的那神秘人、持有血魂阴月的怪人、张勇以至独孤禅等人,而是说自从下山至今,除了与大师哥那一战外,就未试过有一战是跟雍烈这般单对单决生死的。
跟鳌拜曾两度剧战,可都不是单对单地一决生死;跟那神秘人则是闻声并破去他的暗黑困局而已;跟那汉子则仅是背向借树较劲了一阵;跟张勇则是切磋的成分多过比斗;跟独孤禅那一回,则纯属长辈试艺指点晚辈的性质。
紧随武道上得窥更高层次而来的,是待事观念的改变。自己几多扪心反省,自觉生平未曾做过半件有亏天道的事儿,迄至今日却是招惹全天下的臭骂,面面不讨好,汉族同胞仇视自己为“汉奸”,外族人则从心里否认自己是他们的人,何故如此呢?静中独思,自己并没有错,完全对得起天地良心,也相信师父不会弄错了,更不会暗藏分毫私心,尽管普天下的人都不理解自己,又有何妨?虽千万人吾往矣!
打从奉领师命下山以来,就从没一刻自己能想得这么深入透彻,从没用心斟酌过师父说过的“若有人敢来干扰自己所谋,则须做到遇佛杀佛、遇神杀神”的话意。即使是自己,也弄不明白是信心提高了还是怎么解释,脑际仅存一个明晰无碍的念头,那就是清除掉雍烈这一障碍!
观战者虽然无从摸清他内心以及气劲的实质变化,可也隐隐觉察得到他的战意直线飙升。
雍烈与他隔有七丈多遥,纵然他尚未出招,但也遥感到了他战意和元能的可怕,就连自己也给这股气势威胁个没敢莽撞乱动一下。尽管对他的恨意直似狂潮猛烈,可就是不敢再行贸然对他发动要命的进攻。
忽闻熊志契发了记龙吟虎啸,声震四野,震醒了严疼时节蛰伏的虫豸,怪鸣瞎叫传贯人的耳朵。在星丸跳掷之间,身趋赶电,已然趋近雍烈的面前,掌推、拳轰、指戳、爪抓,手掌扬动全无招数痕迹可以目循,好比是乱打一通似的。然则雍烈迎面接招者却很明白,对手的招式虽紊而不专,其劝却是同一步调,此时的雍烈无别是一个凹坑,劲力似水悉数往内灌注,可见熊志契发招之疾、引劲之精,确实不简单。
在先前的激战里面,雍烈坏在料敌有谬,得以让对手能在居中取巧消耗自己的元能,并保持不遭自己的攻击所伤。可是像他这种级数的高手,正是了那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烂船也剩三千斤钉”的谚语,主动进攻直接威胁熊志契或不现实,但想自保甚至是逮机施以反击,则尚有极大的可能。
承受着熊志契此番招不成招、气劲绵密的进招,雍烈深纳一口真元,全体太极玄劲飞速凝聚成了一点,伴随那柄拐杖挥出,在身周划了一个等边三角形,立时筑起一道牢固超常的气墙。
以熊志契的实力,当然是有足够的实力摧毁这堵气墙,可问题就在于,当他攻破气墙那阵儿,雍烈早便尽可能恢复了元气,扭转这个渐处不利的局面,逼不得已,只有舍弃这一败敌的良机。顺势后跃两丈许,重新运动功劲,两记掌中剑取向目标。
这些年来,掌中剑的威名在江湖上传个响天亮,甚至是给人神化了,天下再无抗手。雍烈耳闻已久,亲眼目睹这两记掌中剑来势奇遄、含劲奇遒,强而有力地镇慑到人的心眼里去。
当处在生死威胁的转瞬间,雍烈无暇思索,尽提太极玄劲,附在拐杖上击出,在上万对眼睛之前绽射出足可匹敌烈日的光芒,往两记疾奔扑来的掌中剑间隙劈下。
噌的声响,骤见从杖尾端蹿出两条素光流辉、水纹形状的浪劲光龙,各奔左右两记掌中剑咬去。剑龙对撼,素光烧眼,异响迭传,掌中剑活生生遭受光龙吞掉;龙体虽然趋于变弱,余威犹存,腾跃盘扑直取熊志契。
情景十分骇目惊心,围观者无不屏息静气,连抹把把冷汗。
便当两条浪劲光龙挟着海啸席卷的神威翻滚到了熊志契身前两丈距离时,只见他凝神立定,脸上看不出半丝的惧色,撮掌成刀,两记掌刀气劲交叉斩出,即刻让浪劲光龙化归无尘。
从表面上来判断,雍烈那两条浪劲光龙是强过掌中剑,但局中人熊志契倒挺明白,可能雍烈本人更加知晓,他自己经已受到了不轻的内伤,元能亦是后继维艰了。
逢此情势,熊志契往常那种悲天悯人的特性束上高阁、幽潜海底,满脑子只是盼望过得了雍烈这一关。速提太极玄劲,贯满右手,衣袖立时似足吃饱劲风的船帆,鼓胀起来;继之右手连动划出九个圆圈,卷起气流漩涡,一记掌中剑从里头电冲而出,以势不可挡的势头欺向雍烈。
此下出招,足叹以一句“惊天地、泣鬼神”!这记掌中剑乃是聚势所发,另外配合气流漩涡为推劲,仿佛龙卷风一般强横无双,纵观当世,少有直撄得来这股极强攻击力的人。
现下的雍烈已是接近师疲劲穷的劣境,直迎对手挟招淹至,感受得准以自己为中心的近丈范围内气场便像水泥粘固了般,将自己箍个四肢、元能再无用武之地,心坎上虽是恨意高燃,却让那股怵意盖过了头去。当他怵然惊心那时,掌中剑剑尖触及他的左胸,隔着衣衫抵准他的心脏部位,只须熊志契稍微前推,就算是九天仙人也阻拦不住雍烈饮恨幽冥的事实。
毫无疑问,此时此刻熊志契自然是止势不发,满眼闪灼诚恳的光彩,诚诚恳恳地道:“雍师叔,弟子多有冒犯了!”
雍烈脸胀个通红,哈哈发笑,状似疯颠,听他那笑声又尖又阴,有若鬼嚎狼呼,嘈得在场各人的耳朵极不舒适,近围的雪瓣也像害怕如此笑音,溅散远去。
当人人认为他是吃不了败仗而致愤笑发狂那一刹,熊志契猝感一大股厉不可挡的气劲由他身体破爆迸出,以自己的元能修为也挡不了这一波冲击,竟然给掼飞出了三丈许外。刚一盘定身子,倏觉喉头一阵发恶,一个失禁,就势呕了口热血出嘴,稍一运转元能,幸好并未受到少许暗伤。
再看雍烈本人,则是挺站笔直如松,纹丝不动,脚旁撒有一大片染红了的雪层。十分显然,雍烈归天了!只不过他死时极度愤慨,死得是那么的不瞑目以及有太多的抱憾,遗体直立不倒!
这一切,于顷刻间发生,再于顷刻间结束,现场人从任谁也改变不来。
原来雍烈是对熊志契看重得深,才会对熊志契的“失志堕落”痛恨不已。他是真的想取了熊志契小命,然后自杀算是还了杀孽,去到阴府时也好向龚念庶有个交代。一场大战下来,坏就坏在自个儿因愤怒以致犯上出招上的失误,给熊志契以“奸诈”的手段加以取巧,形势已定,自己的生死竟然全给对手攥在手上。值此一刻,毫不迟疑地推动一腔恨意提运残余的真气迸爆,冀能就此毙了熊志契,来个同归于尽,可惜终未遂愿,他自己便先身亡魂灭了。
此时的熊志契就像被人打上了一层石膏那样,身体发僵呆呆站着,暗自凄怆道:“雍师叔,师侄欠了您老一命,随时等候你回魂来索取!”
目睹雍烈死状的悲惨豪壮,不分敌我诸人,齐相感到震骇、恻然。
旋见一条人影从城头直线射下,等到离城五丈时,右掌粘上墙壁,施展壁虎游墙功粘墙游下。如法施为,如非施功者元能足以自恃,就怕会控制不了往下坠落的强劲、粘不稳城墙而摔个肢体不全。
施功者正是雍烈的爱徒冷如霜。
万对目光毕集在冷如霜身上,可他却恍然未觉,白服罩满白雪,让人看进眼里仿似是看到了地狱使者。对着熊志契,他目不斜顾;对着主魂绝断仅余十七面小旗的残阵,亦是如同陌路。走到师父遗体前,虚脱跪倒,郑重地连磕三个响头,捡起那柄拐杖、抱起师尊遗体,一语不发,迈开灌饱了铅水的步伐头也不回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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