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大军开抵安仁县县境。该县位于湖南省东南部,早在宋朝乾德年间便开始设置县府,气候温和,土地肥沃,雨量充足,四季迥明。
五月天时,阳光炽毒非常厉害,带给人们一股闷热至极的感受,汗出如浆。偶尔刮起阵阵的熏风,凉爽透心。周遭花草树木一派盎然生机,鸟雀时常掠空飞过,啾鸣好不动听,留音不灭。
正走着,天空飘游过来一大座乌云山峦,遮日蔽光,移时间便即撒下绵绵雨丝,全军上下皆是精神勃振,脚下所踏的步伐愈益整齐有劲。一应辎重自有专责人员料理,不虞有何受损。
眼前弯躺着一条河流,河水深黑墨重,点点雨丝飞撒下来,在河面上起满泡沫,予人奇异最难描的男女之间的事吧。雨声沙沙,滴落树叶等所发出的哒哒音响,人在雨中,也像是耳闻一个人拉弦演奏的高雅音乐那样,置身迷幻景地里边。河的对岸则是横亘难望终点的乌桕林。
不须主帅下令,自有工事兵拿齐了家伙,砍伐近旁的松、梓、樟、杉各种树木,编扎成了一个个巨大的木筏,十分坚实耐用。没作片刻耽搁,全军便即渡河,连同战马、粮秣、大炮等物事也一同渡过河的对岸,那种忙碌的场景确实极难详说道尽。配合着雨粉妄意肆虐,构成一幅凄迷的景象,使人疑真似幻,让人怀疑这支军旅会不会是神兵天将下凡来剿杀一众妖邪孽障。
费去一顿饭的辰光,全军安然渡过河的对岸,上了岸后,任由那些木筏随波朝东流去。回过身来,旋为这座气势雄伟的乌桕树林迷得走了神,但觉其威不可犯,那些绿叶更是绿得流光盈盈,眩人眼球。
雨势转趋剧烈,厉响贯穿两耳,全军上下,震骇有之、愕然也有之。原因在于,这厉响并不是沙沙的雨声,而是鬼嚎虎啸,若是换在隆冬天时并不见异,可现在是当夏季,何来狂风!尤是令人不可置信的,是飘落在眼前的雨珠儿,并非常见的雪白色彩,居然是光华灿漫的金色!不片时,已经将深绿就欲滴油的乌桕树叶染成了一片金黄。有史以来,几可肯定地说,绝对从未下过这般金色的雨!
斯情斯景,不由让人迸生出心胆生毛的畏惧心思,即使是段志鹏和熊志契,同样是感到心海翻波滚浪,竟感应到一种对前途无可把握的颓丧情绪。
便在这时,前方不远处响起一大阵惨厉哀嚎,激荡人的耳鼓,就算是这支人精势强的雄师,也是大感悚然生惧,大部分人都往山精水怪啃人骨头那条要不得的道路上去联想。霎时间,那些惨嚎犹似飒飒阴雾,缠绕着各人的心湖,大部分人都能从彼此的瞳孔中看到点点恐惧的意味。
这时刻,穆占不愧是统军的悍将,深深掌握到军心乱不得、意志弱不得的恒理,右手一摆,当机立断地喝道:“全军原地不动,倘有违令者,军法有待!”
密密金雨中,众军确实是因适才那声惨嚎声响搅得自觉泄气不堪,战意如似瀑布直线下滑,整颗心均遭愁云哀雨笼罩住了。一闻主帅这一含劲十足、气势如虹的绽喝,兼见他在金雨凄迷中宛似顶天支柱,不少人立马驱散了困绕在心田的惧意,又回复成了一条视死如归的豪汉。
穆占见状,稍稍放下心事,又道:“全军听令:刀出鞘,箭上弦,若有遇到敌警时谨循阵势应付,切勿堕去我军的锐气,听清了吗?”
全军轰然回应道:“听清了!”
穆占满意地点一点头,然后偕着段志鹏、熊志契等“超人”以及麾下七名得力大将一同赶去探个端倪。
顶着撒珠飘粉般的金雨,穿绕于数也数不清的丛林内,根本已经记不起明确的路径,仅仅是凭着各人记忆的音响处赶去。一路过来,诸人均是沉默无语,皆是自觉地将精气神提升到了顶点,谨防为敌所袭。
大约花去一盏热茶的时光,总算是赶到了事发地点。眼前所见,甚为令人怵目惊心:见到己军的七名传驿兵伏尸在地,全部都是作那仰躺的形状,每具尸体上的眼睛不复再见,露出一对凹孔;全身肉体却像给能工巧匠使用烈性炸药装入骨子里炸破了一个样,雾碎成粉;更奇特难解的,是这些死尸渗出来的血液居然是金色的,原先还以为是遭金雨混染成的,细眼一瞧才知不是那个样,竟是死尸上溢流出的便是如此吓人的的血液。
从中所见可以想像得出,一干死难者死时乃是何等的痛苦,难怪他们会克制不住惨痛而爆发出裂天破地的嘶嚎声。
瞅着眼前这一幕惨相,各人的脸色俱是显出震惊、愤慨之情,至于洪、沐、颜三位羞月佳人更是骇个花容殆变。
麻禄一拳击出,冲破落到身前的十几滴雨珠,恨恨不已道:“这帮直娘贼好狠的心肠,好辣的手段,这……这究竟是哪个恶魔干的?”
尚未等及人有出声回答,怪事又起,明眼瞧着那七具死尸传出一连串堪比两把刀刃互擦的异响,再于众人眼睁睁瞧着的情形下化作虚空无形,完全融入广袤的天地里去。
各人无意中视线交融,各都蕴含着情绪复杂的光彩。
段志鹏并没因愤恨以致影响了应有的判断力,沉吟了半晌说道:“像此诡异冷血的伤人手法,如非有人在此暗布阵法,便是属于先天法器所为了。”
穆占尽管贵为高高在上的主帅,却是对待手下如同自己的手足,眼瞧七名传驿兵尸葬在此,只感悲愤难舒,控马越过众人,纳足真气喷声道:“到底是哪方妖人在此弄鬼作祟?若是够种的话,何不现身出来一见?”
就在穆占含怒叫阵的语音刚落之际,旋即响起一声哈哈,以其具有极端磁性的嗓音道:“亮身出来相见又有何惧之理?”
正当大众为这说话人那绕梁流水的悦耳嗓音迷醉的当口,便见从一株粗壮的乌桕树后款步走出一位书生打扮的人来:年纪不过三旬,门眉斜飞,眼圆精满,臭子高挺得极具特色,唇薄艳红似极妙龄少女,再配合起他颀高可人的身段,合体的书生服饰,在在都给人一种儒雅闲逸的感觉,无论怎样也联系不上他就是那个“心狠手辣”的家伙。虽然他比不上段志鹏那类潘安、宋玉般美男子的级数,可他却比段志鹏多了数分灵秀的气息。
初一遇上此人,段志鹏直感心跳加剧,纳罕着应该怎样应付此人才算妥当,赶紧调匀了有点儿不知所措的心神,这才硬撑头皮抱拳作揖道:“来者莫非是沙景义沙师兄?”
闻此招呼,那书生朝他瞟了一眼,朝天打了个哈哈,明心人都能嚼味得出这声哈哈过于突兀了,应该是带有极浓烈的不满、失望意味,只见他抱拳还礼过后,说道:“原来真的是段兄弟你大驾来了,故人相见,何其言欢!”眼光环扫一遍,最后落在熊志契脸门上,声音怪怪地道:“假如不是小生看走眼的话,相信你便是熊志契了?”
此刻的熊志契早随师兄落马站定了,听及所问,更感觉得出这书生的语气和眼神很明显的带有不大友善的气味,但以他的性情修养,自能沉心静气地执礼答道:“正是区区,沙师兄请恕小弟失礼了。”心道:“这位沙师兄可是什么来头?”遂将疑惑的眼光投向站在近旁的五师弟。
虞志谌会意,将身体与他凑得更近了些,压着声线道:“这沙景义的师父沙通天乃咱们师尊的同乡,因他敬重师尊的德望,且因其所学的神艺接近融门范畴,所以自认是融门一脉了。嘿嘿,这样认起亲来,这沙景义该算是咱们的同门师兄弟了。”
眼光溜上沙景义一下,续道:“在你下山后的第三年上,沙景义上到山来,特跟师尊报了讣讯:其师沙通天已于月前病逝了!师尊心痛不已,多方抚慰,并劝他留在山上一大段时日,他跟二师哥最是谈得来。差不多住了半年吧,他便告辞下山了,万万想不到他会在此时此地出来刁难咱们。”
熊志契了解清楚沙景义的底细,觉得满心苦涩味道,不经意间视线与他对撞一下,慌不迭地自收回来。
段志鹏道:“好久没睹沙师兄风采了,今见故人,其乐难抒。沙师兄,近来你过得可好?”
沙景义瞳孔闪过一丝复杂的情色,隔上片晌,才道:“托福。”
对他只冷不热的态度,段志鹏并不为忤,问道:“敢问沙师兄缘何会到此呢?还布下了这座奇阵。”
沙景义两眼上望,慢悠悠应道:“我是特地赶来大抛书袋,劝人回头的。”
以段志鹏的心智,哪会琢磨不出这话的含意,但他一向不爱与人多生芥蒂,还是故作懵懂地问道:“请恕小弟愚昧,未知沙师兄欲劝何人……嗯,欲劝何人回头呢?”
沙景义仍不直望他一眼,就像自言自语地道:“昔年我神州大地锋火处处,乱局纷纷,满清鞑子得以趁机入关窃我神器,身为汉族子孙,岂能不引为血仇大恨?可你们倒好,全忘了自己的出身,竟然不知恬耻地跑去当满虏的走狗,是孰可忍!你们扪心自问,可对得起汉族先祖、对得起龚掌门、对得起自己的良知?”
他的话,在场诸人除了是满人之外,尽管不是汉人,间接也会给他骂到的。尤其是段志鹏等同门,更是觉得他的话无异是一把利刃,层层削刮着自己的脸皮,好不愤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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