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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2章 夜晚(1 / 1)



夜,沿着勾心斗角的屋檐轻柔垂下,仿佛停潴在宫殿楼宇四周的黑纱,微风吹来,在颤悸中翩飞。

收回心神,杜芷蘅起身将挂起的床帘放下,抱着双膝坐在床沿,隔着帐幔凝视窗外恍似无边无垠的黑暗。

墨玉色的苍穹,悬着一抹浅淡的勾月,并不璀璨的星斗阵列在它的周围,流散一地零零散散的清冷幽辉。丝滑的长裙在床沿铺陈开来,流水般倾泄,勾勒出这个月夜难得一见的一幅亦静亦动的绝美画卷。

珠帘外,清风看着这样安静独处的小姐,心头一酸,便悲从中来。记忆中,从前的小姐是极爱笑的,笑时如婴孩般纯净不染尘埃,小姐的笑声是她听过世上最美妙的声音。可,曾几何时,见到小姐畅快的笑容竟成了奢侈?多少次,小姐这般神情迷离的独自坐着,遥望远方无喜亦无忧,仿佛一件被水洗白了的衣裳,不复往日颜色。

“清风。”杜芷蘅声轻如絮,轻轻说道:“你说宫里是否太过平静了些?有些人,真不该让她闲下来的。”

清风微一怔愣,似懂非懂道:“小姐的意思是……?”

“去告知木香吧,香馥宫粼波殿该有些动静了。尉迟莲与独孤溪宸若不忙起来,就该我与碧云忙了。”

终归,这后宫是需闹出些大事来的……

碧云孕育了皇嗣龙脉,理该晋封,却是晋六品宝林才在情理之中。若然她能一举得子,再封才人不迟。原本宝林与才人也不过是一级之别,奈何前者仍属八十一御妻之列,而后者已是二十七世妇之一。赐封前者,仅需一道圣旨抑或一个口谕;赐封后者,却必有仪式与金印宝册。

此中差别,非能同日而语。

碧云侍寝短短不足两月,当下若由一名寻常宫女晋升为五品才人便是开了大运国后宫之先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宫中女人,谁能见得一名宫女如此风光?

杜芷蘅浅笑嫣然,太后意欲赐封碧云为才人,只怕醉翁之意不在碧云而在自己。于太后而言,碧云先是一颗投石问路的棋子,再是一根绳或一柄利剑。

将之推上风口浪尖,以探明自己是否真已不待见之。若然自己出手助了碧云,碧云就会是一根绳,太后定会她以来要挟、绑缚自己的手脚;若然自己不帮,纵使未与碧云决裂,也是不能相安无事了。碧云自会成为一柄利剑,太后势必会借碧云之手来对付自己。

这一招,隔岸观火,坐收渔利,并非太后自创。若父亲所言不虚,太后当年曾为人所用,扮演过碧云的角色,虽未得风光岁月,却遭致先皇后严酷打压,终至主仆反目。至最后,她更一举扳倒了孝慎皇后。

那时父亲说,多少豪门世族出身的嫔妃手段如何了得却对付不了的孝慎皇后,竟为一懵懂宫女除去……所以阿衡,你要记住,人最可怕的敌人永远就藏在你的身边。

“所以阿衡,想一想,此计该如何破解?”

“父亲,混水摸鱼可好?乘其阴乱,利其弱而无主。随,以向晦入宴息。让一切混乱复杂,我可借机行事。”

良久后,父亲含笑点头。

那么,混乱,就从今夜开始吧。

不知何时,清风已离去。

杜芷蘅卷缩着身体,和衣躺下,不觉间,便睡了过去。

车非轩来到床前的时候,看到的是杜氏屈着双腿抱臂而眠的景象,丝被被她远远的踢开了。他安静的在床沿坐下,刚从一个愚鲁娇嗲的美人宫中出来,原本有些烦闷,没来由的想听听这个从不矫揉造作亦不邀宠的女子温柔如水、清澈若泉的声音。

但此刻他却完全没有了唤醒她的意思。盯着她微蹙眉头的面容,他忽而一笑,原来这个高贵聪慧的女子,也有如此孩子般并不优雅的睡姿。

便欲拉过遭她踢开的丝被复又盖在她身上,方才伸手,蓦地听到杜芷蘅悲痛的呼叫,“不要……”双眼圆睁,素白纤手已牢牢抓住了横在身前的锦袖。竟是用了十分的力道,车非轩一时并没能抽出。

“皇上——”门外的海德生被贵妃的这声惊呼吓着了,禁不住低声询问。

“无事。”车非轩顺势将杜芷蘅扶起,轻拍她的后背,助她缓下急促的呼吸,盯着她茫然迷离的双眼轻声道:“只是一个梦。”

过了许久,感觉到后背传来的脉脉温度,杜芷蘅醒过神来。待空洞的眸中恢复光亮,便又是那个高贵得体的贵妃,不着痕迹的拉开与车非轩的距离,恭敬谢恩。车非轩收回双手,温柔道:“可有不适?”

杜芷蘅摇头,继而一笑。

“做了噩梦?”

杜氏点头,却不愿透露更多。亦或者,要将那件烙印在心底的往事,再说出口,她无能为力。

“那便好好休息。”车非轩拉过丝被示意她躺下,语气是怜惜的。

杜芷蘅也不再多说,回以一笑,躺了下来。这是她第一次真心接受这个男人的示好,不再追究他的诚意,亦不去探究他温言软语背后的动机。

夏日的夜晚,蝉虫热闹而单调的鸣叫着,仿佛茶楼酒肆里嗓音响亮的小二,整夜重复着同样的调子。夜风穿透葱郁的树叶,吹进窗内,恍恍惚惚间一股凉意沐面而来,一下子冷却了车非轩先前燥热烦闷的心。

却在此时,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难得的一刻清凉。

海德生开始低唤,“皇上——”

看了眼杜芷蘅一动未动的背影,车非轩起身走了出去。门嘎吱打开,灯光、月光、星光交映的玉阶上是一层幽沉、朦胧、迷幻的色彩。

车非轩显得有些不耐,海德生赶紧凑上前小声道:“修容娘娘正在大闹淑妃娘娘的清荷宫……”

车非轩浓眉一锁,脸色顿变,厉声道:“真真一个不知好歹的愚妇,上次之事,朕已全当不知未予追究,这回竟又故态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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