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别沙看到在油灯下,阔阔古那苍老的脸如痴如醉,仿佛被什么东西夺走了灵魂。丢别沙心里一惊,连忙定神一听,这才发现在呼呼的夜风中传来一缕琴声
“是抄儿(马头琴在元朝时的官方称呼)的声音,谁在拉抄儿?”丢别沙惊呆了。对于“抄儿”琴声,蒙古人几乎有一种近是崇拜的感情,从小听着这种有“回天之力”的琴声长大的蒙古人,他们的血管里都已经流淌着这种声音。
琴声在慢慢变静了的夜sè里流淌着。马头琴那独特的低回婉转、如泣如诉的声音,似乎让人看到了美丽绿sè的草原上,朵朵白云在风中慢慢地飘动,清清的河水在蜿蜒中静静地流淌着。如天上朵朵白云般的白sè羊群在绿sè的海洋中慢慢移动着,带着马nǎi香味的风儿如同这琴声一般醉人,在慢慢地飘进人们的心扉里。
不一会,琴声为之一变,变得深沉激越。这个时候丢别沙和阔阔古仿佛都看到了自己戴着皮帽,骑着一匹黑sè的马儿,赶着无数的马儿和牛羊,在辽阔的草原上奔跑着。迎着太阳和醉风,自己跑上了山岗上,回头望去,自己的毡包被金sè的光芒淹没在绿sè的之中,在那金光中,自己的女人放下马nǎi桶,用右手搭个手棚,眺望着在远处的自己。在她的后面,几个孩子在草地上快乐翻跟斗。
丢别沙感到自己的眼睛已经是湿漉漉的了,在迷糊的视线中,丢别沙也看到了阔阔古泪流满面。
在随风飘荡的琴声中,大部分的蒙古人都被深深陶醉了,也被勾起了浓浓的思乡之情。他们默默地把手里酒一杯又一杯地往自己的嘴里倒,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消解他们的乡愁呢?。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琴声终于停住了,但是蒙古人的烦恼和忧愁却怎么也去除不了了,酒越喝越多,愁也越喝越多。终于在夜深的时候,大部分的蒙古人在酒醉中暂时回到了自己的草原故乡,暂时解除了那无法比拟的乡愁。
丢别沙终于也睡着了,阔阔古也终于睡着了,因为天sè已经非常的深了,整个世界非常的安静了。
突然,丢别沙感到一种异样,一种危险的jǐng觉把他从阔连子海的神游中拉了回来。他爬起身来,穿上皮袄,走出帐篷。
站在黑sè的天地之间,站在刺骨的寒风中,听着呼呼的声音,丢别沙感到一种令人恐惧的寂静。
丢别沙感到背上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经验丰富的他感觉到一种在黑夜中被狼群包围的感觉。一种危险的气息从安静的夜里一丝丝的钻过来,让他的心骤然加速。
丢别沙听到了几声马嘶声从远处传来,“马,我的黑风!”
马坊在远处的东营地,丢别沙紧紧自己的衣领,往那里走去。
他感觉到整个大营的黑暗处有数不清的人影在晃动,以为自己眼花的丢别沙赶紧加快自己的脚步。
这个时候,突然在整个大营里几乎是同时亮起了一大片火把,如同从地上钻出来的一般,在黑sè的大营里晃动。
丢别沙还没反应过来,四处响起一种让人震耳yù聋的响声,如同是夏天的炸雷一般,然后大营四处闪动着火光。
丢别沙看到一个冒着火苗的黑糊糊的东西从身后的暗处扔了出来,越过自己的头顶,一直丢进不远处自己的帐篷里,一道巨大的火光伴随着巨大的声音突然出现,然后一股巨大的热风把丢别沙扑到在地。
丢别沙吐出嘴里的沙子,抬起头,他看到自己那面目全非的帐篷正燃起熊熊大火。阔阔古,丢别沙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起这个苦命的老头,他太疲劳了,睡得太死了。现在他怎么样了?
正想着,丢别沙惊喜地看到了阔阔古,他那苍老黝黑的脸,花白的头发依然如旧。他躺在不远处的地上,脸上满是灰尘,灰暗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直望向黑sè的天空。
丢别沙准备爬起来去打个招呼时,他发现远处的阔阔古只有半拉子身体躺在那里,腰部以下的地方血肉模糊,但是还是很清楚地看到,再往下的部分已经没有了。
丢别沙的耳朵满是爆炸声,眼睛满是火光在闪动,他终于明白了,有人要他们的命来了。
这个时候,整个大营终于开始有人在惨叫惊呼,深睡和沉醉的蒙古人终于迷迷糊糊地意识到有敌人在袭击他们,但是他们大多数人依然在沉醉,然后在沉醉中死去。
丢别沙赶紧躲到一辆高轮车的后面,他看到从暗处钻出无数的人来,他们穿着铠甲,脖子上围着红sè围巾。他们腰挎武大刀,一个手持火把,另一个人胸前挂着篮子,里面放着数个黑sè的圆圆的东西。他们一边跑着,一边由挂篮子那个人拿出一个圆圆的东西,小心地在旁边那个人的火把上点燃,然后扔进路过的帐篷里,一声巨响,帐篷立即被化成了熊熊大火。
大营到处都是熊熊大火,到处都是红巾人的跑动,丢别沙不敢造次,只好悄悄地移动着,试图找出一个安全的去路。
但是他的希望很快破灭了。丢别沙感到后面一声风响,一个黑sè身影向自己扑了过来,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一个魁梧的大汉已经把自己扑倒在地,然后死死地压住了自己。
丢别沙看到了压住自己的汉子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人,他满脸青根暴涨,咬牙切齿,恨不得吃了自己。丢别沙除了看到这个大汉,还看到了一把明晃晃的刀子。
丢别沙连忙用双手托住这把刀子,而上面的汉子却在拼命地用全身力气往下压着这把刀子,让它慢慢逼近自己的心口。
那个汉子的力气不小,而且占据以上压下的优势,丢别沙感到自己的手慢慢地被压了下来,刀尖慢慢地靠近了自己的心口,他都能感觉到了那刀尖的寒气了。
丢别沙眼睁睁地看到汉子把刀刺进了自己的心口,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感觉到那冰冷的刀在自己的胸口里慢慢地刺了进去,让自己的血和心都跟着变得冰冷冰冷的。
丢别沙再也没有力气抵挡汉子的双手了,他看到刀全部插进了自己的胸口,而那汉子的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然后很蔑视地吐了自己一口口水,最后迅速地拔出那把刀。
丢别沙感到自己的灵魂跟着那把刀一同被拔了出来,他已经讲不出话来了,只能躺在冰冷的地上费力地喘气。他迷迷糊糊地听到无数忙碌的脚步在自己的耳朵旁响起,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冷,慢慢地和这天地一般冰冷了。
丢别沙望着冬天的黑夜,天上还有可数的星星在闪烁,他似乎又听到了前不久听到的“抄儿”声音,那委婉动听的琴声仿佛又在自己的耳边响起。丢别沙觉得自己飞了起来,慢慢地向远处飞去,他看到了蓝天白云,他看到了绿sè草原,他看到了白sè的羊群,他看到了无数的牛马,他看到了正在挤马nǎi的妻子站起身来,搭着右手眺望着自己。
终于,丢别沙带着微笑死在了凫山下,跟他一同离去的还有他的近两万名族人,他们在山东义军的夜袭下,几乎全部丧命。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